Shuning's Blog

微笑、靜默、祈禱、愛—許書寧的分享部落格

那些白衣藍條紋的身影

台南二空天主堂速寫(刊登於五月號見證雜誌上的文圖)

前不久,我在台南二空天主堂的德蘭園借住了一個晚上。

德蘭園,是德蕾莎姆姆派遣的修女們在台南建立的仁愛傳教修女會會院。會院的一樓住著幾位原本無依無靠的老人家,在修女與志工滿懷愛情的細心照顧下,平靜安穩地過日子。

早上彌撒前,遇見擔任院長職務的安修女(Sr. Caridad)。我們高興地站在庭院中低聲交談。

「昨晚睡得真好,」我說:「謝謝修女為我準備了那樣舒服的房間。」
「感謝天主!」安修女快活地說:「妳今天要去哪裡?」
「哪裡也不去,」我回答:「就在二空走走畫畫。」
「啊!那……妳願不願意來看看我們的老人家?」
安修女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有一位很可愛、很可愛的老人家!她十點半吃飯……妳可以過來嗎?」

我看著眼前這位身型矮小的韓國修女,在白底藍條紋的頭巾下露出歡天喜地的笑容,忍不住也跟著笑了。雖然,我並不怎麼明白自己受邀於「很可愛老人家的用餐時刻」造訪的原因;卻完全無法拒絕對方誠摯的邀約。因為,安修女那容光煥發的表情,以及談論自己照顧之長輩的語氣,簡直就像一位因兒女的偉大成就而驕傲歡欣的母親,美麗非常。

彌撒過後(二空天主堂)

約定的時間一到,我帶著素描本子返回德蘭園。會院的一樓很安靜,只偶爾傳出白鐵湯匙敲擊飯碗的聲響;乾淨明亮的餐廳裡,幾位老人家正在用餐。

「啊!妳來啦!」
安修女看來興高采烈:
「還要再等一下。阿英現在正在吃飯,等她吃完飯,就會去幫忙阿蓉吃飯!」

後來我才漸漸明白,原來修女口中的「阿英」與「阿蓉」都是她們照顧的老人家。「阿蓉」的身體不好,無法下床;因此,年紀稍輕的「阿英」毅然將「餵阿蓉吃飯」的工作視為自己的責任,總是先和大家匆匆用完餐,隨後馬上端著碗過來讓阿蓉吃飯。

「等一下妳仔細看阿英的表情!真的很可愛!」
安修女充滿愛意地對我說:
「我知道妳喜歡畫小孩子,我們家阿英有時候就像個小孩子!」

的確,阿英的眼中閃耀著小孩子專有的執著與認真。

只見她手腳俐落地將床頭搖高,為阿蓉套上用餐圍兜,拉過椅子,一臉嚴肅地端坐在床邊。剛開始,阿英與阿蓉似乎都有點驚訝於我這個陌生的存在;不過,由於修女們陪在一旁快快樂樂地講話,她們似乎也就安然釋懷了。於是,阿英左手捧碗,右手拿匙,開始每天的例行工作。

「呼……呼……」
首先,阿英會舀起一匙其實一點兒也不燙的湯拌飯,湊到自己嘴邊,很認真地嘟起腮幫子「吹涼」。然後,一邊將湯匙遞過去,一邊像小鳥兒般張大了口,身體力行地「示範」:
「啊!」
阿蓉靦腆地微笑,張口,吞下送到唇邊的飯。這時,阿英也會相當親切地做出咀嚼飯菜的嘴型,並津津有味地帶領阿蓉吞嚥:
「喃喃喃喃……咕嚕!」

因此,阿蓉吃完一碗飯,阿英也跟著嚥下一碗「空氣飯」。一頓飯下來,兩個人都吃得飽飽的。那景象實在太可愛,總是逗得修女們喀喀笑。我站在一旁畫速寫,也分享了空氣中的溫暖喜樂。

可愛的阿英和阿蓉

吃完飯,盡責的阿英將餐具拿回廚房。我和安修女把畫好的素描拿給阿蓉看,說話說得正開心,忽然聽見阿英「人未到聲先到」的嘹亮嗓音:
「落雨啦!落雨啦!」
安修女安撫氣急敗壞的阿英,跟在她身後走向庭院。一邊走,還一邊回過頭來忍俊不住地對我說:
「曬衣場也是阿英負責的呢!每次下雨,都是她第一個來通知。」

狹長的後院中,琳瑯滿目地掛了一行行的床單、枕頭套、毛巾、圍兜……。我們匆匆取下所有溼答答的萬國旗,將它們移動到有屋簷遮蓋的二樓露臺上。轉眼之間,原本空曠的露臺已然「旗正飄飄」。我們三人穿梭在隨風飄揚的彩色床單被套間,拿曬衣夾將之一一固定。大功告成之後,阿英仔細巡視了自己的「管區」,露出相當滿意的表情。

「阿英啊!現在工作做完了,我們要說甚麼呢?」安修女笑咪咪地說。
「感謝天主!」阿英也笑咪咪地回答。

安修女,阿英,和我。我們都是天主的女兒!

下樓時,我們穿過貼著白磁磚的洗衣房。房間內部有許多沿牆修建的洗手台,卻只放了一台小小的洗衣機。經過剛才那番曬衣運動後,我看著洗衣房的擺設,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每天有那麼多換洗衣物,就只靠這一台洗衣機嗎?」
沒想到,安修女竟然神清氣爽地搖頭,快樂地回答:
「那只是用來脫水而已。我們都用手洗。」

那個瞬間,我猛然驚覺自己的問話多麼傻氣、多麼無知。

修院二樓的小聖堂

德蕾莎姆姆曾說:「心懷大愛做小事。」

透過這兩天來的相處、透過一個慷慨的邀約、透過阿英與阿蓉的互動、透過修女們照顧長者們的方式、透過她們永不止息的由衷喜樂、更透過那些白衣藍條紋身影時時散發出來的愛與平安……;我終於發現,自己所面對的,是極單純的偉大,也是極偉大的單純。

德蕾莎姆姆的女兒們漂洋過海,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在她們純樸簡單的生活裡,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沒有電視、沒有行動電話、也沒有洗衣機……。這裡,沒有任何讓生活變得更舒適,或更又效率的東西;但是,這裡有愛。

在德蘭園,天主的愛直接了當。

 

我實在告訴你們:
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
就是對我做的。

離開我的德蘭園小客房前,將床單枕頭套換好,再對床鋪房間給出祝福,交接平安給下一位住宿者囉!(小U在床上)

.

.

.

五月 14, 2012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心愛的台灣, 快樂的每一天, 我的作品, 旅行,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刊登於三月號「見證雜誌」上的作品

 

有一次,我與中野神父約定時間,在司祭館的小會客室中領取和好聖事。當我正滔滔不絕地列舉自己的罪過時,猛一抬頭,忽然瞥見對面的神父竟然滿臉為難,如坐針氈。只見他猶豫了一下,彷彿不知該如何啟齒般,低聲對我說:

「那個……許桑啊……可以不用講得那麼大聲……」

我愣了一下,赫然醒悟到自己似乎正粗心大意地用著很不恰當的音量告罪。這下子,恐怕所有經過司祭館的人都被「強迫收聽」了我的告解,鉅細靡遺,一清二楚……。那事實叫我頓時羞得面紅耳赤,卻又忍不住因自己的傻氣覺得可笑。

後來回想,當自己在說話的時候,似乎真的經常變成「大嗓門」而渾然不覺。那樣的習慣倒也其來有自;在我身邊有許多聽力不佳的親友,與他們交談時總需要提高音量。相處一久,便「習慣成自然」地訓練出一道大嗓門來了。

不過,講話難以控制音量的並不只有我,就連交談的對方也是如此。可愛的綿羊奶奶即為最典型的例子;她的耳朵不方便,卻不喜歡戴助聽器;因此,對於自己說話的音量經常產生誤解。曾經有好多次,綿羊奶奶在極度需要安靜的嚴肅場合,轉過頭來帶著滿臉善意咩咩笑,然後用足以繞樑三日、嘹亮得宛若洪鐘的嗓音對我「輕聲耳語」,差點沒嚇出我一身冷汗。

生活中,那樣的「驚險小插曲」比比皆是。於是,我有一天相當魯莽地問綿羊奶奶:

「既然有助聽器,為甚麼不一直戴著呢?摘下戴上的,不是挺不方便的嗎?」

綿羊奶奶搖搖頭,用一副「這妳就不懂了」的玄妙表情回答:

「助聽器畢竟比不上人的耳朵,戴起來非常不舒服呀!因為呢,就連生活中最細碎微小的雜音,它也以同樣的大音量一概全收了。太吵了!太吵了!」

親愛的綿羊奶奶,咩咩笑

綿羊奶奶的解釋,讓我想起了每周上教堂時的親身體驗。

蘆屋天主堂位於寧靜的川邊,東西二面夾著兩條車流量並不多的小馬路。然而,正是由於那一份立地的寂靜,每當有車子經過,車行過境的音量就被凸顯得相當大聲。奇妙的是,每回我坐在聖堂裡望彌撒時,總感覺聽不見行車的聲響。剛開始,我單純地以為那純屬偶然,禮儀之間「剛好」沒車經過。後來,才漸漸發現並非如此。

其實,彌撒進行期間車流量依舊,車聲也沒有因此減低。只不過,當我專注地將全部心神投入於眼前的禮儀時,那些相較之下無關緊要的聲音就被「自然忽略掉」了。因此,客觀環境中的聲音雖然是一樣的,耳朵在「聽」的時候卻會隨著心境,先做了一番主觀的「篩選」,幫助我只聽得到自己「願意」聽的。

相較之下,人手造出的助聽器就達不到那樣的境界。光是想像彌撒進行期間,教堂外的車聲、人聲、風吹過樹梢的聲音、神父的講道聲、鈴聲、風琴聲、空調的轟隆聲、小孩子的哭鬧聲、躡手躡腳的走路聲……全都被以同樣的音頻和音量照單全收,就已然叫我感覺暈頭轉向。怪不得綿羊奶奶不喜歡戴助聽器!

前陣子,日本某家公司發表了最新型的機器人,精密度震驚全球。只見那小人偶動作順暢,又能彎腰屈膝,又能單腳彈跳;不僅如此,它甚至還能靈巧地控制手指的力道,旋開不鏽鋼水壺的瓶蓋,再握住薄薄的軟紙杯倒茶。當時,研發人員很高興地對記者說:

「累積了長年的努力,我們總算又向前跨越了一步。比起數十年前的舊型號,這個新產品的動作越來越『像』真實人類了!」

我還清楚記得,自己在聽聞那段描述時心中感受到的震撼。

「啊!歷史上有多少優秀的科學家,多少叫人敬佩的學者;他們終其一生踏著前人奠立的基礎,不眠不休地開發、模擬、試驗、創新……只為了讓手中的研究能更「接近」人類一步。這樣想來,創造天地萬物的那位『原創者』的手,又該叫人多麼讚嘆與驚異!」

助聽器不也是如此?再怎麼昂貴、再怎麼進步的產品,終究比不過天主白白賞賜的這雙耳朵。五官,絕非身體能夠隨意更換的零件;隨著人的心思意念,它們其實也一起有意無意地做了抉擇,篩選了「願意接受」的。

然而,那樣的反省卻又讓我陡然一驚,因為憶起了福音中耶穌常說的話:

「有耳的,聽罷!」

從古至今,同樣一句話,有人聽這樣,有人卻聽那樣;同樣一段描述,有人這樣讀,也有人那樣讀。現在的我,或許有著一雙視力尚佳的眼睛、一對還算靈敏的耳朵。不過,這些感官既是血肉做的,在面對資訊之時,必然無法像機器般客觀地照單全收,而是隨著我的「心」,自由選用「喜歡的片面」。

問題就在於,我是否有一顆夠成熟的心,懂得「選取」應該聽的、應該看的、應該說的、應該相信的……?

說不定,靈修就在於此。

透過祈禱,透過反省,更透過每日生活中踏實的鍛鍊,願天主帶領祂的小女兒漸漸成長,心靈日趨成熟穩固。不對真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卻能在信仰中身心合一,逐漸習得真正的注視與聆聽,做出越來越貼近天主胸懷的決定。

祢的雙手創造了我,形成了我,
求祢賜我智力,為學祢的誡條。

.

.

.

三月 3, 2012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親愛的朋友們,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斧子與樹根

刊登於一月號「見證雙月刊」上的作品

前幾天晚上,新聞中播出記者採訪仙台機場的片段。

今年早春,日本的東北地方慘遭大地震襲擊,仙台機場頓失運作機能。大家對於停機坪上飛機浮浮沉沉、隨波逐流的畫面想必還記憶猶新。不過,隱藏於大和民族血液中的那份「認真」畢竟叫人敬佩。地震發生的六個月後,通往東北的空路玄關再度敞開;當時慘不忍睹的機場腹地已經煥然一新,原有的機能也都恢復了。

電視畫面帶到機場員工辛勤割草的模樣。記者看著那塊與跑道相隔一大段距離的雜草叢,相當好奇地詢問:

「為甚麼要割草呢?這塊草地看起來並不妨礙飛機起落呀?」

「沒錯,草地本身並沒有妨礙;」員工回答:「問題是,這片草地如果長長了,容易引來野鳥築巢。為了避免小鳥被吸入飛機引擎引發事故,機場必須時時維修草坪。」

「原來如此!」記者恍然大悟。隨即又問:「那麼,平均大概多久得割一次草呢?」

「這就是叫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311大地震前,原本沒有這麼費功夫;」員工露出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苦笑著說:「奇妙的是,草地經過海嘯的浸泡與洗滌後,不但沒有被泡爛,反而生氣蓬勃,長高的速度快得驚人,往往叫我們割得措手不及。」

「哎呀!怎麼會這樣呢!」記者看來也驚訝萬分。

「我們推測,會不會是因為海嘯的侵襲,讓植物產生危機意識,才因此發揮本能,拼命成長。總之,生命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不禁想起母親經常提到的那株故鄉的龍眼樹。

我的媽媽誕生於北港鎮上一棟古老的日本宿舍裡。據說,那座日式平房的中間圍繞著一座小庭院,院裡種了一株枝枒茂盛的龍眼樹。當時,媽媽的年紀雖小,卻對那株龍眼樹印象深刻。因為,每到夏末的龍眼成熟期,小女孩總會被派出去跑腿,將又甜又香的果實分送給住在附近的親戚。

剛開始,媽媽很不喜歡那份「不討喜」的工作。因為在日治時代長大的外婆極富日本人精神,總教導女兒這番「謙遜」的說詞:「嬸婆,我們家龍眼結太多,吃不完,麻煩您幫忙我們吃好嗎?」沒想到,那樣的表達方式卻遭來一頓罵:「什麼?吃不完才拿來送我們?這孩子太沒禮貌了!」一直到後來,慘遭多次白眼的媽媽氣嘟嘟地回家告狀,才讓外婆驚覺「日本人那一套在台灣吃不通」,便將說詞改為:「嬸婆,今年的龍眼長得特別好!媽媽特地要我拿來請您嚐鮮。」從此之後,小女孩的龍眼竟然就暢行無阻,大受歡迎,

母親口中的童年回憶實在有趣,總叫我聽得樂不可支,尤其因為自己旅居東瀛,那種「台日之間的客套話差異」聽起來格外生動,格外妙趣橫生。

「其實,那株龍眼樹剛開始長得並不好。」有一回,母親這樣告訴我:「經常一整年結不出幾個果實,又青又澀,一點兒也不好吃!」

不結實的果樹讓外婆傷透腦筋。她四處請教秘方,盡全力灌溉施肥,卻苦無成果。後來,某位經驗老道的親戚傳授:

「去拿一把斧頭,在樹幹上東敲兩下、西砍兩斧試試看!」

外婆照做了。隔年,龍眼樹竟馬上結出滿樹沉甸甸的果實。從此之後,年年結實累累,成為叫左鄰右舍艷羨不已的「豐收樹」。

最叫人跌破眼鏡的是,那株龍眼樹之所以結實,既不因為土壤肥沃養分充足,更不因為受到特別細膩的照顧;卻是為了被人拿著斧頭砍,因著「感受到危及存亡的生命威脅」而成長。

自從我開始讀經,漸漸接觸到天主聖言之後,無論是那株母親記憶裡的龍眼樹,抑或是仙台機場邊的雜草叢,都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福音中某段「似曾相似」的描述。

當年,洗者若翰在約旦河邊,對前來受洗的民眾所發出的警鐘似的「勸言」。

「毒蛇的種類!誰指教你們逃避那即將來臨的忿怒?那麼,就結與悔改相稱的果實罷!……斧子已放在樹根上了,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必被砍倒,投入火中。」

第一次讀到這段經文時,那強烈鮮明的影像叫我心中充滿了恐懼。

不過,隨著生命的成長,再加上龍眼樹與雜草叢這兩個故事的啟發;現在,先知若翰的話聽起來竟完全不同了。

我想,從前的自己之所以恐懼,是因為將重點潛意識地放在消極的「逃避」上,而忽略了更重要、更基本的積極面。的確,斧子已經放在樹根上了;然而樹根上的斧子,卻是為了幫助我成長、幫助我結實的「愛的工具」。在面對「斧子」的威脅時,我固然可以害怕、可以恐懼、可以怨天尤人、可以自暴自棄……;同時,我卻也可以因著「相信」,用截然不同的眼光來看待它。

畢竟,天主並沒有要求我這株小葡萄樹結出無花果,也沒有要求我開出鮮豔的玫瑰花;天主的要求永遠是合理的、柔和的、更是量身訂做的……。

只要,我能夠結出「相稱的果實」來。

求你常看顧這葡萄樹,
和你右手種植的園圃,
保護你所培養的小樹。

.

.

.

一月 9, 2012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心愛的台灣,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2 則迴響

父親的平安

刊登於十一月「見證」雙月刊上的作品

上星期四的平日彌撒前,我領取了與天主和好的聖事。
離開聖堂後方的小小告解室時,我一直有種相當奇妙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

「剛才的神父好溫暖,好和氣 ……,
是多麼地慈祥和藹,又是多麼地柔和包容啊 ……」

那樣的感受其實很奇怪。因為,在平時神父給我的感受原本就已是溫暖、和氣、柔軟與包容了。只不過,當我跪在那間密不通風、四面白牆的小告解室裡,透過牆上的小小通話孔,聽見由隔牆傳來輕柔卻堅定的聲音時,那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卻特別強烈,強烈得叫我吃驚。
然而,我一向不是個會「想很多」的孩子。因此,雖然因了那特別的感受而吃驚,我卻也沒有再多想下去;就只單純地歡喜於和好聖事帶來的平安,並一心思索今後該怎麼樣在生活中做個「好孩子」而已。

本圖摘自「聖體聖事簡易要理」(上智文化)

昨天是父親節,神父在晚上的九日敬禮中為我們詳述了和好聖事的本意,應該經過「省察、痛悔、定改、告明、補贖」這五個步驟,缺一不可。此外,他更提及和好聖事中司鐸的「身分」。由於聽告解者本身並沒有能力赦罪;透過這個由耶穌所建立的聖事,天主願意藉由司鐸這個「有形的記號」,寬恕告解者的罪,並賜予豐厚的「無形的恩寵」。

在和好聖事中,聽告解的神父代表天主。

因此,神父在聆聽告解時,也特別致力於扮演好自己所應扮演的角色:

「最接近和好聖事中天主形象的,應該就是那位『浪子回頭』比喻中,殷殷切切等待兒子回家的父親吧……。
所以,我也盡力讓來告解的人感覺自己是『受歡迎,被接納』的,是被高高興興迎接『回家』的。」

打從「起初」就已原諒的父親......

那讓我回想起前幾天在和好聖事中的奇妙體驗。

一直到那個瞬間,我才赫然明白,原來自己當時感受到那股春日微風般的和煦,並不僅出於神父本身,更是司鐸背後「看不見的」天主……。藉著有形的聲音,那位打從「起初」就已原諒,不斷苦等著孩子明白、省悟、道歉、回家的父親,明明白白地向祂的小女兒顯示了自己的仁慈。

雖然說,我早已知道「和好聖事中神父代表天主」。然而直到今日為止,那樣的認知對我而言卻不過是句「話」、是個「理論」、是個看不見實際內容的「空殼子」。我信是信了,卻不真正明白其中道理,所領受的恩寵自然也不多。可是,現在的我卻彷彿大夢初醒的孩童,萬分欣喜地睜開雙眼,窺見了「其實並不空」的殼子裡蘊藏的奇妙奧秘。

老實說,過去每一次領取和好聖事,對我而言都是兇猛巨浪般的掙扎。走向告解室的腳步永遠是沉重的,「不願面對自己過錯」的誘惑極大,不知有多少次,那份恐懼叫膽小的我真想轉頭逃之夭夭 ……。就像一個犯錯的孩子,拖拖拉拉地做盡所有風馬牛不相干的事,極力想逃避去父母跟前道歉一般。

我想,若不是因為渴望道歉後溫柔的擁抱,若不是因為願意見到父母親欣慰的微笑,不會有人生來就喜歡面對自己的過失。同樣,倘若沒有那份天主從起初就預許了的平安支撐,我恐怕永遠鼓不起勇氣來認錯。

認錯的勇氣,是靠平安與信賴來支撐的......

今天,天主卻以再清楚不過的方式,顯示了祂的寬容、祂的和藹、祂的等待、以及祂滿滿的愛。就如同當年耶穌在山上改變容貌,讓伯多祿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在這裡真好!」仁慈的天主也讓我明白看見祂不斷給出的寬恕,使我能夠忘卻恐懼,只注視與天主和好後的巨大喜樂,因此滿心渴望去「領受」一般。

滿盈的恩寵原本一直都在;現在,感覺起來就更像是「恩寵上加恩寵」了!

我是多麼地歡喜!
我是多麼地歡喜!

在那之後,我們在聖體前誦念「天主經」。

很多傳記中曾提及,許多聖人無法將天主經唸到最後,因為他們在祈禱時太過投入,往往唸到第一句話就感動得「神魂超拔」,再也接不下去了。我想,自己大概無法做到像聖人那般驚人的專注;然而,在經歷和好聖事中「父親」溫暖的光照之後,我竟然也在祈禱中停頓了。
「我們的天父……」

我知道,自己並非「神魂超拔」,也沒有看見甚麼炫目的神視。我之所以「唸不下去」,其實是因為「我們的天父」這五個字已經完完整整地包含了一切。就彷彿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緊緊揪住父親的衣角,明知追不上卻還是亦步亦趨,可憐兮兮地小跑步跟著,顧不得其他,一心只怕與之分離。對於那樣的孩子而言,能夠打從心底喊出「阿爸,父啊!」已然足夠;「我們的天父」,即是一切的滿全。

那樣的關係,是愛與被愛,更是完全的信賴與心安。

本圖摘自「聖體聖事簡易要理」(上智文化)

我們的天父,阿爸,父啊!

求祢帶領祢的小女兒,不因犯錯而害怕,卻能在每一次的跌倒後反省、認錯與成長;因著願意與祢和好的渴望,揪著父親的衣角,注視前方,就只是專心地注視前方,一步一步,緊緊跟隨。

…… 他離的還遠的時候,
他父親就看見了他,動了憐憫的心,
跑上前去,撲到他的脖子上,熱情地親吻他 ……(路15:20)

 

.

.

.

十一月 8,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我的作品,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陽台上的小麻雀

刊登於九月「見證月刊」上的作品

內湖家中有一座相當寬敞的大陽台,緊臨大樓的公用綠地。因此,下方庭院中的大樹小樹宛如帶著好奇心的長頸鹿寶寶,總在陽台邊探頭探腦,有時甚至落落大方地將滿臂綠葉與果實伸入矮牆。

或許,就是因為那份盎然的綠意,我們家陽台似乎格外受到鳥兒們的青睞。好幾天傍晚,爸媽總會隔著玻璃窗目睹兩隻穿著光鮮亮麗羽毛衣的藍鵲,為了只有自己明白的理由,翩翩降臨在我們家的曬衣竿兩端,一呼一應地大唱詠嘆調,不亦樂乎……。

後來,一對年輕的麻雀夫妻賞足了臉,竟然決意在陽台邊的樹梢上築巢。因此引發一場叫人直捏冷汗的風波。

有一次,爸爸坐在窗邊看書,忽然瞥見陽台上有個發抖的小東西,不停以極為笨拙的姿勢往前衝,一躍而上又重重地往下摔。仔細一瞧,才知道是一隻羽毛未豐的麻雀寶寶,應該是住在樹頂鳥巢的小房客,不知為何卻摔落在陽台上。只見牠鍥而不捨地拼命拍打羽翼,一心想飛越約莫一公尺高的陽台矮牆,卻總是徒勞無功。在牠附近,則是兩隻瘋了似的麻雀,不斷發出尖銳的鳴叫,並在四周無助地盤旋繞圈。想必是麻雀寶寶心急如焚的父母親。

爸爸隔窗觀看了許久,實在於心不忍,便決意插手幫忙。他走出去,試圖捧起地上的麻雀寶寶,卻引起了一場大騷動。因為,麻雀一家三口驚見突然出現的大傢伙,全都如臨大敵。寶寶死命掙扎,撐著肥胖的身軀四處逃竄;牠的父母則喪心病狂似地發出淒厲的叫喊,一邊宛如砲彈低空飛射,一邊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將「敵人」從寶寶身邊引開。看牠們那副激憤咒罵的模樣,倘若有個公冶長在場,翻譯出來的「鳥語」內容肯定不會太動聽。

後來,爸爸總算順利「逮捕」麻雀寶寶,將牠送回陽台邊的樹上。寶寶一回家,麻雀父母也就安靜下來了。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當爸爸在晚餐桌上和我們分享這個故事時,大家聽得直想笑。

「人家明明只是要幫牠回家……」爸爸委屈地說。
「那對麻雀爸媽私底下一定把你罵破頭了!」媽媽說。
「有理說不清啊!」我說。

發生「小麻雀事件」的陽光街陽台

然而,笑歸笑,這個「狗咬呂洞賓」事件卻讓我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在信仰中,我似乎就是那隻「有理說不清」的小麻雀,經常因為無法理解而抱怨,更因天主的沉默而自覺受委屈。我並不明白,天主的沉默有時只是因為聽者「不可理喻」。就像孩子無理取鬧,不斷抱怨,父母卻只能默默忍受一般。因為,「就算說了妳也不會懂,現在告訴妳也沒有用」。然而,孩子不會明白父母的用心,只會委屈地想:「你是故意不解釋,故意瞞著我!」

掉落在陽台上的麻雀寶寶不懂爸爸伸出援手的用意,牠的父母同樣不懂;因此氣急敗壞,幾近瘋狂。在那樣的情況下,難道爸爸能夠找麻雀「講理」嗎?不行的。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保持沉默,並將想法付諸行動,不吭一聲地親手實踐救援行為。

後來,小麻雀終於平安歸巢。不過,牠們可能還是餘悸猶存,不但不知感謝,反而慶幸自己機警,才能逃過那「不懷好意的大傢伙」的毒手。在那樣的情況下,爸爸還是無法找麻雀們「講理」。因為雙方各有各的「理」,只不過兩種「理」的基礎實在天差地遠,無從解釋。

有時,天主是不「講理」的。不過,天主的沉默並不是因為故意隱瞞,卻是因為我實在「無從懂起」。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能夠成為一隻聰明的小麻雀,不因事物遠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而莫名其妙地喊冤,卻只是單純相信天主的善意呢?

長崎外海,遠藤周作的「沉默之碑」

長崎外海地區有一座名叫「出津」的小村莊,村莊入口靠海處立著一座「沉默之碑」,刻著作家遠藤周作的句子:

  人是那樣地悲哀,
  可是主啊!
  海卻是如此地碧藍!

我還清楚記得,當自己站在那塊碑前細細品嚐話中深意時,映入眼簾的那片大海之寬闊、湛藍與耀眼。當時,也不知道是因為天光炫目,風景磅礡,抑或是甚麼說不上來的理由,叫我的淚水就是停不下來。幾千年來,人們不停地在痛苦中呼求天主,落淚、掙扎、吶喊、並詢問:「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卻很少有人直接得到回答。

  人是那樣地悲哀,可是主啊!海卻是如此地碧藍!

我們的天主的確是沉默的。可是,祂並不是「不說話」,卻是以沉默來回答,並在沉默中苦苦等待孩子們在相信中明白。

那種「說不出口的委屈」,天主都默默承擔了。

感謝天主,讓我在爸爸的小麻雀故事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願聖神的微風帶領我,在詢問「為甚麼」之前,先相信事物背後純然的美善;不求因理解而相信,卻能因相信而理解。

.

他不呼喊,不喧嚷,在街市上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

.

.

九月 15, 2011 發文作者 | 2011長崎之旅, 見證月刊, 家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2 則迴響

星期五的誘惑與悔改

刊登於八月「見證月刊」上的文圖

今天是七月一日,2011年後半段的開端,首星期五,也是耶穌聖心節。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來了一個多麼大的誘惑!

我竟然決定不去望彌撒,為了「省下」些微時間來工作。

這一週來,我陷入極度的忙碌中。短短五個平日內,截稿的工作高達七項。表面上看來,似乎「忙」是造成誘惑的罪魁禍首;可是,當我靜下心來仔細反省,馬上發現造成那份難以負擔之「忙」的根源,其實是自己。

我一向是個無法說「不」的人。當工作的委託來時,我往往一口答應,照單全收,然後累得氣喘吁吁。然而,無法拒絕倒並非因為「個性溫良」或「樂於助人」,卻是由於自己的驕傲與自以為是。工作來時,我究竟為甚麼沒有好好衡量自己的能力?卻只是一味地來者不拒?難道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難道不是因為想維持自己的信用與形象?難道不是自大地以為單憑己力能夠完成?

其實,若真能夠如期完成,倒也不算自不量力。問題是,我經常因為「無法拒絕」而攬下超出自己能力的負荷;並在發現難以真正達成時,試圖「犧牲」許多更珍貴的東西來填補。

忙碌使我盲目,認不清有些東西並無法取代。

創世紀中,厄撒烏為了一碗紅豆羹,將自己的長子名份賣給弟弟雅各伯。那愛打獵的男孩單單只為滿足一時的口腹之慾,竟成為後人眼中的「褻聖者」。因為,他並沒有「視神聖為神聖」。從前,當我讀到那個故事時,曾經深深地為他的短視近利而扼腕嘆息。現在,自己的行為卻更甚於厄撒烏。

今天早上,過度的忙碌讓我以為有足夠的藉口「犧牲」掉今天的彌撒。這個念頭乍看之下合情合理,事實上卻是極大的誘惑。我竟將不能取捨的天主拿來放在自己狹窄扭曲的小秤上,斤斤計較地數算了一番,決意捨棄永恆,以救眼前暫時的「近火」。殊不知,天主對待我卻從來只給不捨,連一次也不捨。

我打開電腦,聆聽林思川神父的彌撒講道。聽完之後全身發熱,嚇出一身汗來。

在今天的講道中,林神父相當稀罕地分享了兩個真實的故事,每個字都宛如不能再尖銳的利劍,無比準確地刺入我內心最黑暗的角落。其實,若聽在平時,兩個故事可能只是動人的美麗分享;一個敘說出自天主單方面永恆不變的愛,另一個描述在必須選擇的情況下做出良好的分辨。然而,聽在我這個剛決定「捨棄」彌撒的人耳中,卻宛如暮鼓晨鐘。

因為,自己的錯誤被一語道出。所有遮掩己身的藉口都被戳破了,叫我赤裸裸地在光下無所遁形。

我面紅耳赤地抬起頭來,看了看時間,發現「還來得及」!感謝天主!祂畢竟是守約的天主!雖然我再三試圖捨棄,天主卻始終只取不捨,無怨無悔地不斷給出悔改的機會。

我在彌撒開始前八分鐘抵達蘆屋天主堂。當中野神父朗讀福音時,後半段的經文聽起來格外響亮。

「凡勞苦和負重擔的,你們都到我跟前來,我要使你們安息。
你們背起我的軛,跟我學罷!
因為我是良善心謙的:這樣你們必要找得你們靈魂的安息,
因為我的軛是柔和的,我的擔子是輕鬆的。」

耶穌的召喚讓我流淚,泣不成聲地在心中吶喊:「主啊!一切祢都知道!」

「主啊!一切祢都知道!」

聆聽這段經文,今天已經是第二次。原來,耶穌從起初就明明白白地發出邀請:
「來吧!來吧!親愛的孩子,到我這裡來吧!
我要給妳一個柔和的,為妳量身訂做的,既不會太重也不會太輕,對妳而言『剛剛好』的擔子!」

可是,我的回答竟然是:
「不,主啊!我不去。請祢離開我吧!因為,我的擔子太重了。」

我想起聖修伯里的「小王子」書中某顆行星上的「酒鬼」。當小王子問他「為什麼喝酒?」時,他回答:「為了要忘掉」。小王子追問:「忘掉什麼?」酒鬼則坦承:「忘掉我的可恥」。然而,當小王子再度問他:「什麼可恥?」時,酒鬼的回答竟然是:「喝酒的可恥」。

我的回答,比故事中的酒鬼還要荒謬。

今天,天主召叫我進入平安,進入祂滿盈的愛中。天主是愛;自從領洗成為基督徒後,我口口聲聲說愛,字字句句談愛;但是,我若沒有真正在生活中活出愛,豈不成了保祿口中的「發聲的鑼,發響的鈸」?

信仰其實很簡單,天父喜歡將之啟示給純樸的小孩子。那麼,身為基督徒的我能不能真正成為天父的小孩子,單純地理解,單純地相信,並單純地去生活呢?

愛就在於此:
不是我們愛了天主,而是他愛了我們,
且打發自己的兒子,為我們做贖罪祭。

.

.

.

 

八月 9,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我的作品,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共用一雙眼

刊登於七月「喜訊月刊」上的文圖

四旬期的某個主日開始,我總坐在內野哥哥身邊望彌撒。

其實,彌撒時選什麼座位或與誰坐在一起,原是無可厚非的小事,何必大費周章地拿出來提,還講得一本正經?那是因為,內野哥哥是位相當獨特的參禮者:他的眼睛看不見。

蘆屋天主堂的每一個成員都認識內野哥哥和他的母親。每當領聖體時,我們總能見到帶著墨鏡的他搭著母親的肩,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有默契的步伐排隊前行,到祭壇前向神父領取聖體。除此之外,內野哥哥也經常負責讀經。上台後,他總會翻開一本雪白的「無字天書」,以靈活的手指飛快讀取打在上頭的小凸點,然後大聲頌唸天主聖言,語調緩慢且清晰,叫人讚佩。

我之所以得到與內野哥哥同席的機會,是出於聖母軍松永團長的體貼。她細心地意識到內野媽媽偶爾顯露的疲累與不方便,就問我願不願意於彌撒時分擔那位母親的陪伴。我一向喜歡那對和氣的母子,當然立即開心地答應了。

於是,我握住內野哥哥的手,問他:「你喜歡坐在甚麼位置?聖堂的前面,中間,還是後面?」

「前面!我喜歡坐在前面!」他的臉整個亮了起來,快樂地回答。

從那一天起,我倆總並肩坐在相當靠近祭壇的座位上望彌撒。我所必須做的,其實只是在大家或坐或站或跪之際輕拉內野哥哥的手臂;以及到祭壇前領聖體時,與他手牽著手一起移動而已。剛開始,我相當輕浮地以為那樣的工作不過是「舉手之勞」,沒什麼大不了;甚至因此沾沾自喜,開始自認為扮演著一個「幫忙」的角色:

「好呀!我們就來共用一雙眼吧!」

起初,我真的這樣想。

然而,我們的好天主總是如此地有耐心。祂明明看見這個可憐小女兒的自鳴得意,卻沒有當場戳破,反而願意另取緩慢而精準的方式,一步步帶領我在過程中粉碎自己的驕傲。因為,藉由幾次和內野哥哥一同參與彌撒的經驗,我總算開始發覺,自己從前的想法有多麼離譜。

是的,我們的確共用了一雙眼。只不過,那一雙眼並不是我的。

我的陪伴,是由「跌跌撞撞」開始的。

說來慚愧,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到,向來通行無阻的聖堂內空間,竟然隱藏了那樣多足以絆倒人的要素。跪凳的木頭邊緣原來是凸出來的,不經意放在座位上的包包可以佔掉一大半走道;牆邊的站立式冷氣機忽然變得碩大無比,前往祭壇的路程頓時顯得漫無邊際;紅絨地毯與地板間的高度差是如此地巨大,長椅邊看來磨得毫無菱角的小掛勾竟然能夠尖銳到那樣的地步……。

不僅如此,我又驚異地發現,內野哥哥不靠看歌本,卻背下了那樣多的聖歌;當他僅憑記憶誦念某些祈禱文時,比起我們這些「照本宣科」的人來,所發出的聲音竟又是如此地堅定動聽!

我不禁想起內野哥哥說自己「喜歡坐在前面」時,那容光煥發、宛如天使的表情。若是從前的我可能還會質疑,對於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坐在聖堂的甚麼位置上望彌撒,究竟有什麼差別?然而,經過這一連串的「發現與提醒」後,我再也不敢如此目中無人地妄自判斷;相反地,「眼睛看不見」的內野哥哥以自己的不便帶領我,漸漸開始去注視那「看不見的真實」。的確,當我們自以為看見的時候,錯過了多少不能僅憑視力得知的東西。

而那些看不見的,往往卻是更重要的!

聖週星期六的晚上,小慶乃以唯有自己明白的理由,堅持要坐在我的旁邊。於是,整整兩個多鐘頭的復活前夕彌撒,我被夾坐在羔羊般安靜的內野哥哥與宛如山鵲般好動的小慶乃中間。剛開始,小慶乃不掩其孩童與生俱來的天真,一邊在我身上蚯蚓似地磨蹭,一邊略為羞怯地不斷窺視我身旁的內野哥哥,以及他臉上那個看來有點駭人的墨鏡。然而,當我們準備離開聖堂,到庭院的櫻花樹下參與點燃復活蠟的禮儀時,小慶乃卻忽然鼓起勇氣,指著被遺留在跪凳邊的拐杖說:
「那個……不帶嗎?」

我靠在內野哥哥耳邊,輕聲轉達了小女孩的關懷。只見他高興得雙頰泛紅,對著空氣連連點頭:
「謝謝妳!不帶沒關係的。我會小心走。謝謝妳!」

後來,復活蠟被點燃後,我們跟隨唯一的光源再度回到聖堂。當時,聖堂中一片漆黑,我們被夾在人群中緩緩前行,透過由窗戶傾瀉而入的微薄月光,試圖尋找先前的座位。在那個時刻,小慶乃似乎完全忘了方才的羞怯,快速找到我們的位置,並仰起頭來開心地笑著對內野哥哥說:
「嘿!多虧有那把白色的拐杖,讓我一下子就找到座位啦!謝謝!」

唉!如果我這枝拙筆能夠找到適當的文字,來描述當時內野哥哥臉上喜悅的表情就好了!只見他很不好意思笑開了臉,含蓄地因著自己「無意間的幫忙」而快樂得手舞足蹈。小慶乃不經意卻由衷的善意,就好像一股源源不絕的「愛的江河」,毫無阻礙地直奔內野哥哥心靈中最渴望被灌溉的地方。而我呢,正好處於那活水經過的途中,因了安靜而巨大的衝擊幾乎掉淚。

後來,每個人手上的小蠟燭都被點燃了。

因了大家捧在掌心的點點燭光,原本漆黑的聖堂逐漸明亮了起來。每一盞搖曳的燭光背後都有一張極美麗的笑臉,在柔和的金色光芒中顯得晶瑩溫潤。那和平喜樂的景象,忽然讓我想起了創世紀中,亞巴郎於心裡所見的那片廣大無垠的星空。於是,我湊過身去,悄悄地對內野哥哥說:
「現在,每個人的蠟燭都被點燃了。聖堂看起來就像一片星空。」

內野哥哥微張著口,沉默了一下,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啊……真美……」

身旁的小慶乃正在心不在焉地把玩著紙燭台上的融蠟。她抬起頭來,好奇地望望內野哥哥,再看看我,然後高興地笑了。
我相信,在那個瞬間,我們三人心中所看到的景象,一定有著某種程度的重疊。

感謝天主!我們的確共用了一雙眼。

.

我曾是個瞎子,
現在我卻看見了。

.

.

.

七月 5,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再過片時

刊登於六月份見證月刊上的文與圖

前幾天,目睹了電車上的一幕。

年輕的父母帶著一個小男孩,快樂地坐在靠進出口的位置上。那位父親身穿筆挺的西裝,頸上繫著端正的領帶,看起來就是一副準備去上班的模樣。過沒多久,他理了理孩子的衣服,輕聲囑咐要聽媽媽的話,然後俯身親吻兒子紅咚咚的雙頰告別。電車到站後,母親牽著男孩的手下了車,父親則留在座位上準備繼續往下搭。

這樣的景象原本沒有什麼不尋常。然而,對於那個學齡前的小男孩而言,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與父親突如其然的分別令他瞠目結舌,並很快地由訝異轉為悲傷,開始肝腸寸斷地嚎啕大哭,那心碎絕望的模樣,簡直就像面對生離死別的狠狠撕裂一般,叫一旁看見的人也忍不住跟著心疼起來。

面對兒子的過度反應,電車內外的父母略顯尷尬地面面相覷,露出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他們苦笑地看著小男孩,只能好言好語地低聲安慰:

「別哭別哭,傻孩子,爸爸只是去上班而已啊,晚上就回來了。」

只可惜,「晚上就回來」這種帶著未來性的字眼,顯然在稚嫩心靈中毫無作用力。因為,在小男孩的眼中就只看得見「現在」,並因此全心全意地為「現在的分離」感到悲傷。

隨著車門的關閉,男孩的哀慟更顯淒厲。那陣連孟姜女都得甘拜下風的尖銳哭嚎穿透厚重的車門,幾乎引起全車的激盪。隨著電車漸行漸遠,男孩震耳欲聾的哀泣聲才緩緩減弱,如泣如訴地尾隨飄盪了一陣子,然後百般無奈地消失於空氣中。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低頭準備繼續閱讀手中的書。然而,無論怎樣努力嘗試,那些四四方方的文字卻總無法發揮原本的傳達功能,反而像是一大串用細線排列整齊的圖像,完全走了味。我又徒勞無功地試讀了幾行字,最後終於放棄。只能闔上書本,盯視著一片漆黑的車窗,開始專心思索那個佔據心靈的東西。

腦海中迴盪著的,是小男孩那依舊響亮的哭聲。不知為何,他專注的悲傷令我印象深刻,並大受衝擊。對於尚未習得時間奧秘的孩子而言,所有的「現在」、所有的「瞬間」都是全世界。因此,當他於此時此刻感受到被迫與父親分離的不捨時,便毫不保留地釋放了自己體內所有的傷悲。小孩子還不懂得未來的保證,只能見到當下的失落。小孩子,無比真實地活在每一個「現在」中。

相較之下,那對父母的表現就完全不同了。他們與孩子看起來竟像是存活於兩個時空中一般;一邊是驚濤駭浪的大起大落,另一邊卻是習以為常的泰然自若。隨著年齡與生命經驗的增長,成年人學會了時間軸的慣性,對未來有了某種程度的預向;他們不但看得見「現在」的分離,更能窺見「即將到來的重逢」(晚上就要再見)。因此,對於孩子的「短見」,父母感覺啼笑皆非。

小孩子因了「現在」的失落而傷悲,大人卻藉由「相信尚未發生的事」來化解分離的難受。我不禁要想,在信仰生活中,自己究竟是那個哀哭當下苦難的乳兒,抑或是窺見「被許諾的希望」而歡喜的成年人?

.

希伯來書中,作者曾經犀利且毫不留情地指出我們的「不知成長」。

關於這事,我們還有許多話要說,但是難以說明,因為你們聽不入耳。按時間說,你們本應做導師了,可是你們還需要有人來教導你們天主道理的初級教材;並且成了必須吃奶,而不能吃硬食的人。凡吃奶的,因為還是個嬰孩,還不能瞭解正義的道理;唯獨成年人纔能吃硬食,因為他們的官能因著練習獲得了熟練,能以分辨善惡。(希五:11 ~ 14)

字字句句,都宛如不能再尖銳的利劍,刺耳鑽心。不過,聽起來之所以刺耳,讀起來之所以鑽心,卻是因為文中苦口婆心呼喊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

每次讀經,都讓我再再感謝自己有幸生於現代。因為,藉著歷史中主耶穌真實的死亡與復活,我們已不再是懵懵不懂的幼兒,卻成為能夠得知救贖奧秘的成年人,清楚明白天主的救援工作已經完成,只等待我們的合作,因為它尚未實現。那樣的感覺,有點像是經歷一段筋疲力竭的長途跋涉後,赫然見到眼前的山頂上,不偏不倚地正矗立著叫人魂牽夢縈的目的地。

「啊!到了!終於到了!」

經驗讓我明白,自己總會在類似的場合下,情不自禁地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來。然而,這種「以過去式形容未來」的語句其實很弔詭。因為縱然眼睛已經看到,身體卻得馬不停蹄地繼續前進,才能夠「真正抵達」。不過,即便身體還沒有完全到達,整個心神卻早已因「看見」而飄然神往,不再介意「剩下的旅途」,而全心沉浸於抵達終點的喜悅。

「到了」,只是還沒「抵達」。

「完成了」,只不過尚未「實現」。

感謝天主,這樣的領悟不僅是動力,是希望,是鼓舞,是激勵,更是任誰也無法扭曲的確信。

目的地的救贖已然在望,只要「再過片時」,就能夠真正抵達。為了平安到達最終的休憩點,身為基督徒的我似乎得在信仰中時時反省,自己究竟該懷抱什麼樣的心情,又該以怎麼樣的步伐走完這通往終點的旅程。

因為,我還在路上,還有最後一段路要走。

 

只有片時,你們就看不見我了;再過片時,你們又要看見我。

.

.

.

.

 

 

六月 7,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百円奶奶的「尋找春天」

刊登於五月「見證月刊」上的文圖

小男孩阿裕(神田裕神父)出生於充滿人情味的尼崎地區,在天主教家庭的呵護下日漸長大。當時,平凡無奇的每日生活中,有一件他與弟弟期待萬分的大事,就是『百円奶奶』的來訪。至於,奶奶為什麼會被冠上『百円』這個奇妙稱謂呢?我想,很多人一定可以從小孩子取綽號的單純法則中隱約推測出原因。是的,那是因為奶奶每次出現,總會塞給阿裕和弟弟「一百円」零用錢,從不例外。日子一久,那討喜的習慣自然成了奶奶獨一無二的綽號。

除了零用錢外,『百円奶奶』還有一個叫兩兄弟著迷不已的「特技」:床邊故事。不過,將它稱為「特技」實在帶有某種程度的牽強;因為奶奶的故事說穿了,就只有那麼一個「尋找春天」。因此,在兩兄弟的童年記憶裡,「尋找春天」就等於床邊故事,床邊故事也等於「尋找春天」;等號的兩頭交叉來去,不會有什麼出乎意料的變化。

從前從前,在一棟小房子裡,住著一對小兄妹和他們的奶奶。某年冬天,小兄妹冷得實在受不了,便決意出門尋找遲遲未到的春天……。首先,他們抵達蝴蝶的家。「咚咚咚!咚咚咚!蝴蝶小姐,請開門!」兩人異口同聲地問:「請問春天在這裡嗎?」然後,莫名其妙的蝴蝶會搖搖頭,回答說:「不,春天不在這裡。」……

大體上而言,這個循環就是故事的基本主軸。百円奶奶會將「蝴蝶」換成「蜻蜓」、換成「螞蟻」、換成「蝸牛」、以及所有可能出現在國小生物課本裡的昆蟲……。好像非得讓故事中可憐的小兄妹處處碰壁,問不出個所以然之後,好不容易才能筋疲力竭地回家。

小房子裡,奶奶正在壁爐上熱牛奶。「嗯?找不到春天?辛苦了辛苦了。」泰然自若的她會安撫失望至極的小兄妹,然後將兩杯熱呼呼的牛奶遞到二人手中。「呼……真溫暖!」他們於是領悟:「我們根本不需要出門尋找。因為,奶奶就是春天!」

這就是「百円奶奶」毫無變數的一百零一號床邊故事,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不過,說也奇怪,雖然故事內容千篇一律,叫耳熟能詳的阿裕和弟弟幾乎倒背如流,兩兄弟還是愛聽、還是會在百円奶奶講到其中某一個昆蟲的「咚咚咚!咚咚咚!」卻忍不住睡著時緊張不已,拼命推醒原本要哄小孫子入睡的奶奶,好讓故事繼續進行下去……。

.

後來,愛聽故事的阿裕長大了,進入位於東京的神學院唸書。從那個時候起,他開始每月按時收到百円奶奶寄來的「信」。

「阿裕啊,元氣嗎?再見。」

「信」的內容忠實承繼了「尋找春天」以不變應萬變的風格。薄薄的信紙上寫了三行斗大的字,從來沒有過其他變化。除此之外,信封裡還會附上一張一萬円紙鈔;「百円奶奶」從此升級為「萬円奶奶」!

抽屜裡越積越多的「阿裕啊,元氣嗎?再見。」叫神學生阿裕啼笑皆非,同時也對省吃儉用的奶奶竟由每月單薄的年金裡挪用一萬塊錢感到抱歉。不知有多少次,他因心疼而要求奶奶別再寄信;但是奶奶自己似乎也有其不可動搖的堅持;因此,一直到她過世為止,每月一封的「三行家書」總未斷過。

.

幾年後,阿裕領取進鐸的恩典,從此成了神田裕神父。不過,即使這位新手神父極其用心地為每一台彌撒的宣講做準備;日子一久,還是免不了出現同一個話題反覆講的情況。曾經有好多次,幾個宛如從「國王的新衣」童話中一躍而出的天真孩子毫不客氣地「提醒」他:「神父,這個你以前講過了啦!」叫可憐的神田神父面紅耳赤,甚至開始因善意造成的壓力而不知所措。

有一次,神父與某位年長教友談天時,不經意提及了自己的困境。沒想到,那位老先生竟沒頭沒腦地問:

「神父,您聽過『落語』(類似相聲的傳統藝能)嗎?」

「呃……聽過是聽過……可是,為甚麼突然提這個?」摸不著頭緒的神父回答。

「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職業落語師,可是,落語的『段子』就只有那麼幾個。」老先生笑著說:「儘管如此,大家還不都爭著付錢去聽?所以,內容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番話如雷貫耳,叫神田神父驚訝極了。他瞠目結舌地望著面前的老先生,也不知是不是那種專屬於長者的鎮定微笑,讓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百円奶奶」。

是呀!「百円奶奶」的床邊故事不也是那麼毫無變化的一百零一個?可是,因了對奶奶的愛,小阿裕和弟弟依然搶著聽。除此之外,神父更憶起了神學生時代的「家書」,雖然每回只有一成不變的三行字,卻依然叫他珍惜不已,不忍丟棄。

「雖然奶奶向來只寫「阿裕啊,元氣嗎?再見」,到後來,我卻開始可以從筆跡判讀出她的健康狀態。因為,隨著年歲的增長,奶奶的字跡就越來越模糊,也越來越顫抖了。」神父靜靜地說:「所以,表面上看來雖是不停反覆的內容;對我而言,卻是截然不同的『愛的訊息』。『尋找春天』是,『三行家書』也是。」

.

日文中,增長歲數有兩種講法;一為「年を重ねる」,另一則是「齢を重ねる」。其中,「齢」字的發音為Yo-Wa-I,正好與「弱」字諧音。

「年長者重疊的不僅是『年歲』,也相對重疊了『軟弱』。雖然,『弱』與『齡』讀音相同可能純屬巧合,卻是個相當有力的提醒。因為,隨著歲月的變遷,我們所累積的並非讓自己越來越強壯的東西;相反的,卻是體力的衰退、以及肉身的逐漸軟弱。老年人沒有力氣,表面上看來一無是處;不過,就如同『折箭』故事給的啟示,累積軟弱而成的智慧該有多麼驚人!於是,從那一刻起,我感覺自己肩上的重擔被卸下了。感謝天主,願意讓我們在生命中累積軟弱,並因認識自己的不足而成長。」

今年五十三歲的神田神父微笑了。

在他瞳孔裡閃爍著的,一定就是那個纏著百円奶奶講故事的「阿裕」眼中的光輝吧。因為,在不知不覺中,神父竟也和奶奶走上同樣的道路,終其一生只宣講同一個故事,只宣講同一份「愛的訊息」了呢!

 .

我幾時軟弱,正是我有能力的時候。

.

.

.

五月 10,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4 則迴響

習慣

刊登於四月「見證月刊」上的文圖

 

每年年底,我和修一都會離開大阪,前往位於千葉縣的公婆家過年。要回千葉,首先得搭新幹線到東京,再轉上兩、三班電車才行。總之,從大阪買個便當上車,睡個午覺讀點書,再從車窗看看一閃即逝的富士山後,東京也就到了。由於年年都去,因此,雖然車程得花上半天的功夫,感覺卻像是搭趟電車到不遠處一樣,並沒有那種「長途跋涉出遠門」的緊張感。

就因為自己早已對那樣的行程習以為然,每當我拖著行李在東京車站下車,踏上通往出口的手扶梯時,總會有種類似國小做電流與電極實驗時,不小心「被電到」般的小小震撼。

「啊!站左邊才對!已經到東京啦……」

在每一個步調匆促緊張的大都會裡,總會形成一種不成文的默契:大阪與台北相同,大家習慣於搭乘手扶梯時立於右側,好讓出左側的空間來給急著趕路的人攀爬而上。雖然沒有正式規定,那卻已是一種不言而喻的慣習,就算是初來乍到的旅人也會馬上有樣學樣地進入狀況,自然形成一種都會特有的風景與律動。

然而,也不知是依據從何而來的偏好或基準,同樣是靠邊這個動作,東京卻與大阪相異,大家選擇立於手扶梯左側,反而將右邊的通道讓出。靠左或是靠右,原本無可厚非,只不過當我從平時居住的大阪上車,睡了一覺昏昏沉沉地下車後,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忽然」到達東京,感覺竟然就像愛麗絲進入鏡中世界般,一眨眼就「左右顛倒」啦!那種突如其來的改變經常叫我覺得突兀,總對修一笑著說:

「新幹線東京車站的月台手扶梯,是我的Culture Shock呢!」

 

前幾天,我在桃園機場下機,準備搭巴士回台北。當我正想走近車身側邊,好將行李放進置物櫃時,卻聽到工作人員很無奈的聲音:

「小姐,妳要去哪裡?是這一部車才對。」

我舉起頭,很訝異地望著他手指的方向。

「是啊!我知道是這一部啊。我要放行李。」

「放行李?那還不趕快過來放?我們要開車了。」

我一頭霧水地看看他再看看巴士,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哪裡出了錯。那位大哥嘆了口氣,一把拉過我的行李箱,將我引到巴士的另一邊:

「快上車吧!」

 

一直到那個瞬間,我這個不受教的孺子才好不容易醒悟過來。原來,台灣與日本的車道方向相反,駕駛座與車門、置物箱的位置自然也左右顛倒。我竟然由於太過習慣而忘了兩國間的差異,傻傻地走到「根本無門也無櫃」的巴士左側等著上車,叫那位可憐的工作人員亂了方寸,不知該如何是好。

上車後,我回想剛才做出的傻事,忍不住笑出聲來。自己一定像極了那個「吃個老母豬不抬頭」的劉姥姥,於無意間一本正經地做出許多驚世駭俗的事來吧!實在傷腦筋。

 

就如同在東京時受到左右相反的「文化衝擊」一般,這些年來,我總會在回台灣的第一天跌倒或東撞西碰一番,才好不容易「進入狀況」,開始在新環境中安定下來。起初,我相當懷疑自己的適應能力,總覺得明明是從小長大並熟悉的環境,怎麼還老是笨手笨腳地常受傷?一直到後來才明白,那樣的「不適」其實是個了不起的恩典,更是必要且求之不得的「提醒」。

因為,我們經常由於「太過熟悉」而失去緊張感;或因為「太過習慣」而忽略了許多基本卻要緊的東西。

我一向喜愛旅行,不僅因為各地的民情風光極具魅力,更由於「抽離所熟悉的一切、進入全新環境」的動作,能夠幫助自己時時「歸零」,不忘初心。那種因「人生地不熟」而步步為營的緊張感其實是必要的;因為我們非常容易因一成不變的生活而忘卻「小心」的能力,因而忽略掉原本需要注意的細節。

 

信仰生活不也是如此?

 

每年聖誕與復活節期間,我們總會在禮儀中反覆聆聽相同章節的天主聖言。反覆,原是一種讓人熟習經文的幫助;然而另一方面,卻又往往是使人陷入「已經知道」的陷阱。就像我因過於習慣而疏忽了應有的謹慎,於旅途初期處處犯錯一般。因為,倘若我們在一聽到讀經的開端時,就得意洋洋地心想「啊!這故事我早就知道啦!」,便因此不去小心聆聽,豈不太過可惜?相反的,如果能夠在聆聽聖言或閱讀聖經時,好好準備心靈,將每一次都當成第一次來看待,想想,聖神的種子將會在「好地」裡結出多麼豐富的果實來呢。

在教會裡,我們一向習慣暱稱領洗多年者為「老教友」。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等上多少年,才稱得上「老」;不過,每一次紀念領受聖洗的日子時,我總希望能夠回到初心,不看自己學了多少,更不去數算日漸增長的「資格」;而是回到剛領洗的那一天,真正從零開始虛心學習。

 

願天主幫助我們莫忘初心,將生活中的每一次都當成「第一次」來珍惜!

 

「弟兄們,讓我們『開始』吧!因為直到如今,我們只做了一點點。」

(聖方濟臨終之言)

 

 

四月 3, 2011 發文作者 | 見證月刊, 家書, 心愛的台灣,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迴響

Follow

Get every new post delivered to your Inbox.

Join 31 other follow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