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ning'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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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之後(第七回)

刊登於1/10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1/10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費雷拉的故事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傳教士費雷拉的生涯。

遠藤周作的《沉默》,用以下的開場白揭開了故事的序幕:

羅馬天主教會接獲一則報告。耶穌會的葡萄牙管區派往日本的司鐸克里斯多‧費雷拉,在長崎遭受「穴吊」之刑拷問,最終宣言棄教。這位教父在日本的時間長達二十餘年,擔任「省區會長」之高層重職,可說是統帥當地司祭與信徒的長老。

他擁有極為罕見的神學才能,即使在迫害期間,依然潛伏於京城一帶傳佈福音。他的信件中,永遠洋溢著不屈不撓的堅強信念。無論發生了甚麼事,都叫人難以想像如此人物會背叛教會。因此,許多人認為,那則報告可能只是誤傳,或是荷蘭的異教徒或日本人擅自捏造的。

(摘譯自《沉默》/遠藤周作)

黃昏的長崎港

黃昏的長崎港

主曆1580年,克里斯多費雷拉(Cristóvão Ferreira)誕生於葡萄牙的濟布雷拉(Zibreira)、距離首都里斯本約一百公里遠的小村莊。父親名為道明費雷拉,母親則是瑪利亞樂倫。至於費雷拉家族的社會階層或職業,並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克里斯多於十六歲那年進入耶穌會,在那之後,與其他修生一起接受派遣遠赴東洋。從現有的史料中,我們無從得知他離開葡萄牙的確切年份;卻有一份紀錄證明,二十三歲的費雷拉已是澳門的神學生。

我們可以推斷,他與其他神學生接獲赴東洋傳教指令、由里斯本出發時,約為二十一歲上下。當時若想前往澳門,至少得花上一年多的航程。因此,我認為他出發時應該只有二十一歲。

(摘譯自「費雷拉(澤野忠庵)」《切支丹時代》/遠藤周作)

就學的五年期間,他在澳門領受了司鐸聖職並舉行首祭。二十九歲那年,終於踏上被派遣的最終目的地日本。

長崎市景(眼鏡橋)

長崎市景(眼鏡橋)

日本當時正值德川幕府第二代將軍秀忠執政的時代,各地雖然不時發生宗教迫害,但相較於後期的恐怖鎮壓,局勢還算和緩。費雷拉往返於九州與近畿一帶,主要的牧靈工作為向日本的知識階級講授要理。據說,他的日文十分流暢。

主曆1614年,德川家康頒布「禁教令」,驅逐所有外國傳教士,以及像高山右近等具有影響力的基督徒領袖。當時,包括費雷拉在內的一群傳教士不忍心拋棄孤苦無依的羊群,決意留下,藏身於信徒家中。在迫害愈演愈烈的當下,那樣的決定幾乎就等同於殉道。

三年後,耶穌會士費雷拉許下了終身願,繼續遊走於今天的京都郊區、兵庫縣以及四國一帶,照顧受迫害的基督徒,並不間斷地寫信報告日本的現況。他也曾經前往九州平戶,更在長崎擔任管區顧問之職。費雷拉的牧靈足跡,可在日本史學家Léon Pagès的著作中略見端倪:「充滿恩寵與稀世才能的費雷拉神父前往平戶,聽了一千三百人的告解,眾人視他好似天使。夜晚,他漫步於海邊,執行照顧人靈的任務。」當時,不僅在日本國內,就連海外的信徒都一致堅信,就算費雷拉神父當真被捕,一定也會從容殉道。

1633年10月18日,費雷拉在長崎接受「穴吊」的刑罰,因而棄教。

在那之前,既有的刑罰固然殘酷,卻堪稱「原始」:火燒、刀砍、水淹、或直接丟入滾燙的溫泉中。然而,新發明的「穴吊」卻截然不同。受刑者被五花大綁後,倒吊進一個幾乎與身體等寬的狹窄洞穴中,底部堆積著排泄物,以至於洞中滿布異臭。逆流的血液從口、耳、鼻、或被穿了孔的臉部小穴中逐漸滲出,不僅延長被吊者的性命,更加深刑罰帶來的苦痛,使之意識混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穴吊之刑

穴吊之刑

當時,負責宗教事務的政府官是新上任的井上筑後守。不同於前任官員竹中采女,井上認為嚴刑拷打乃是下下之策,唯獨配合狡獪的心理學,步步誘導冥頑不靈的基督徒棄教,才是真正「有效」的迫害。事實上也證明,肉體上的折磨只會帶來反效果,更加鞏固基督徒殉道的決心。多年後,井上在留給繼任者的交接信中寫道:「不應偏好或依賴嚴刑拷打。就算麻煩,也該盡量穿鑿附會,詳細記錄口供,嘗試各種新方式,耐心誘導···唯有在用盡一切方法而無成效時,才好使用嚴刑。」對於井上而言,邪惡至極的「穴吊」之刑正是「最後手段」。由此,我們不難想像,費雷拉在接受「穴吊」之前,已然受過多少精神與肉體上的折磨。

費雷拉的「穴吊」整整延續了五個時辰。刑罰剛開始時,正好有一艘荷蘭商船出海,將他被捕與受刑的消息帶往歐洲。基於以往的既有印象,歐洲人一廂情願地相信費雷拉唯一的結局就是光榮殉道。三年後,正確的報告才輾轉傳回歐洲;耶穌會因此大失所望,不但正式開除他的教籍,從此更對那「汙點」絕口不提。

荷蘭商船模型

荷蘭商船模型

從洞穴被放出來後,五十三歲的費雷拉已不再是天使般的傳教士。他被迫繼承了某個死刑囚的姓名與妻子,從此成為棄教者「澤野忠庵」。忠庵在迫害者手下擔任翻譯官,不斷否定自己一向深信不疑的存在,幫忙勸誘被捕的基督徒棄教,直至生命的末刻。

每次造訪荷蘭商館的遺跡,我總會想起此地曾經印過他的足跡,因而感到胸口酸苦。對他而言,那樣的工作應該是最極端的屈辱。他究竟懷抱著怎麼樣的心境完成任務?在這裡,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一再背叛自己曾經堅信不移、並賴以生活的存在。

或許,我會將那場面放入作品的最後一章。

(摘譯自「日記~探尋費雷拉的身影」《切支丹的故鄉》/遠藤周作)

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內復原之奉行所,包含費雷拉在內的宗教審問幾乎都在此舉行

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內復原之奉行所,包含費雷拉在內的宗教審問幾乎都在此舉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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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 10, 2016 Posted by | 2012 長崎之旅,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沉默》之後(第六回)

刊登於11/8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12/13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踩上踏繪的弱者

日本二十六聖人殉道後隔年,豐臣秀吉以六十三歲之齡辭世。政權逐漸從大阪的豐臣家,轉移至以江戶(東京)為據點的德川家康手中。在那期間,被迫害的教會得到了暫時的解放。因為,德川家康為了鞏固新政權,無暇顧及信仰問題,遂對基督徒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任態度。然而,江戶幕府的根基一旦穩固,日益增多的基督徒便成了難以忽視的威脅,必須即早「解決」的問題。

主曆一六一四年一月二十四日,德川家康頒布「禁教令」,正式禁止傳佈「邪宗」基督信仰,並下令驅逐所有的外國傳教士及具有影響力的主要基督徒,不准他們再踏上日本的土地。

根據耶穌會的紀錄,當年政府借來驅逐基督徒的,是三艘破舊的小型中國戎客船。乘客人數遠超過船隻本身的負荷量,卻被勉強塞入狹窄的船艙,宛如貨物。有人向官方負責人申述超載的不適與危險性,卻遭怒斥駁回:

「船內太擠?把女人和小孩用繩子綁好吊在船外,不就解決啦?」

當時,有一群外國傳教士懷抱著殉道的決心,選擇留下。他們分別是二十七位耶穌會士、七位方濟會士、七位道明會士、一位奧斯定會士、以及五位教區神父。這群人白天隱藏在信眾家中,晚上則偽裝成農民,暗中走訪各家,施行聖事,照顧無依無靠的羊群。《沉默》書中的耶穌會士克里斯多費雷拉(Cristóvão Ferreira),正是偷偷留下的外國傳教士之一。

設立於長崎外海的遠藤周作沉默紀念碑

設立於長崎外海的遠藤周作沉默紀念碑

在那之後,日本正式進入大迫害與殉道的苦難時期。十字架倒下了,教堂被夷為平地,傳教士辛苦建立的醫院和收容所也被毫不留情地拆毀。政府開始全面搜捕「邪教徒」,以極刑逼迫他們棄教。基督徒被迫在信仰與迫害、生命與死亡之間作抉擇。信仰則漸漸潛入地下,在官兵眼目所不及之處,安安靜靜地往下扎根。

為了斬草除根,德川幕府發明了許多搜捕信徒的「招式」,且日新益新,不斷進化。首先,在人來人往的鬧區豎立起「告密價目表」,明文規定告發神父可獲賞銀三十兩;那個價位後來甚至逐步漲至五百兩,檢舉對象也蔓延至修道士、平信徒、以及收留庇護或知而不報的一般老百姓。其次,村里鄉鄰施行牽一髮動全身的「連坐法」,將民眾分為五人小組,互相監視掌控。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必須隸屬於寺廟管轄,每年繳交蓋有廟方認證印的戶口名簿。

踏繪(複製品/大浦天主堂藏)

踏繪(複製品/大浦天主堂藏)

一六二六年起,幕府開始強制執行「踏繪」制度。

起初,只有棄教者被要求踩踏刻有十字架或耶穌瑪利亞的聖像畫,好證實其棄教的決心;後來則漸漸演變為過濾出基督徒的全民例行公事。每年正月,所有百姓均須前往地方單位,輪流踩踏「踏繪」,以證實自己不屬邪宗的清白身分。那個殘酷的制度在鎖國時期的日本持續了兩百多年,惡名甚至藉著荷蘭商船遠達歐洲。文學名著《格列佛遊記》就曾經描述,當格列佛遭遇船難漂流至日本時,懇求皇帝讓他免受那個「踩踏十字架」的儀式。

前文已述,遠藤周作在長崎邂逅了一幅鑲在木框內的銅板「踏繪」,被留在上面的黑色足跡深深吸引。在那之後,他開始關注那些「曾經踩上踏繪的弱者」,與好友三浦朱門定期前往上智大學,求教於專研切支丹(意指迫害時期的基督徒)的歷史學家切希利克神父。對於這兩位孜孜不倦,卻將研究重心放在棄教者身上的學生,神父頗感疑惑。

「究竟為什麼?」有一天,切希利克教授苦笑著問我們:「你們怎麼會對棄教者如此感興趣?」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答案卻幾乎脫口而出:「因為···我是小說家。此外,我感覺自己和那些人···極為相近。」(摘譯自「從一幅踏繪開始」《切支丹的故鄉》)

切支丹審問圖(大浦天主堂藏)

切支丹審問圖(大浦天主堂藏)

在上智大學求教期間,遠藤周作閱讀了大量相關書籍。涉獵越深,卻越令他感到不滿。因為,被記錄成文字而留下的,只有自始至終秉持信念的模範殉道者;至於那些被迫踩上踏繪、從此背負「背叛者」汙名的弱者,卻像從未活過一般,被掩沒在歷史的灰燼中。他們不僅在信仰史上無影無蹤,也被日本的官方歷史棄之如敝屣,絕口不提。

極為匱乏的史料與斷簡殘篇,反而刺激了小說家遠藤周作的想像力。

於是,他選出四位具代表性的棄教者,繼續深入研究。其中兩名踩了踏繪的司鐸,是來自葡萄牙與義大利的耶穌會傳教士:克里斯多費雷拉與若瑟佳蘭(Giuseppe Chiara),也就是日後被遠藤周作改編寫入《沉默》書中的費雷拉與洛特里哥。

寫完《沉默》後,我來到久違的長崎,站在傳教士們曾經搭船前往小島的海岸邊,重新摸索想像,當初費雷拉與若瑟佳蘭究竟懷抱著怎麼樣的決意來到這裡?又曾經帶著什麼樣的心思想念故鄉?就算是今天,費雷拉出發的里斯本與若瑟佳蘭誕生的西西里島,距離我眼前這面汪洋大海,也顯得太過遙遠。(摘譯自「沉默~從踏繪出發的想像」《切支丹時代》)

 

(待續)

由長崎遠藤周作文學館遠眺大海_04

由遠藤周作文學館遠眺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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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14, 2015 Posted by | 2013 長崎之旅,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沉默》之後(第五回)

刊登於11/8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11/8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通往長崎的道路

一五九六年十月,西班牙商船「斐理伯號」慘遭颶風襲擊,被迫擱淺於日本土佐岸邊,也就是今天的四國高知縣一帶。

當時,船身已有多處龜裂,海水由四面八方滲入,眼看就要下沉。船員氣急敗壞地划著小艇,搶救囤積於船艙內的貴重貨品。海岸頓時成了炫目的「金銀島」,一望無際的白沙上散亂著綾羅綢緞、刺繡毛氈、閃耀著珍珠光澤的蠶絲、罕見的南洋香料、貴重的松脂蜜蠟、精美的玻璃陶瓷器皿、槍砲彈藥、以及尚未加工的銅鐵……叫樸實的土佐村民看得眼花撩亂,蔚為奇觀。

面對「自己送上門」的財富,日本官員無不動心,堅持沒收所有商品。船長當然不願意,雙方於是僵持不下。最後,某位船員沉不住氣,攤開世界地圖大聲威脅: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而日本呢,就只是這麼一個小點而已。每到一個新的土地,我國的國王總會先派遣神父修士們前去傳佈基督信仰。如果當地人友善對待,我們也會與之保持良好的友誼。相反地,如果他們遭人欺負……國王可會派遣大軍,一舉殲滅!」

那番狂妄的恐嚇傳到當權者豐臣秀吉的耳中,令他怒不可抑。因為,「斐理伯號」雖是商船,卻也的確搭載了兩名方濟會士與不少武器。秀吉遂於一五九六年十二月八日,下令逮捕京都大阪地區以方濟會士為主的基督徒。

京都岩上通~方濟會最早的聖堂與修院遺址

京都岩上通~方濟會最早的聖堂與修院遺址

逮捕名單上的基督徒共有二十四名。其中包括以伯多祿神父為首的六名方濟會小兄弟與三名耶穌會士,其餘則多半是在醫院與修道院工作的在俗方濟會成員。首先,他們被押至京都人來人往的大道「一条通」的戾橋附近,當眾削去耳垂,然後被兩個兩個反綁上牛車,在繁華的京都與大阪地區遊行示眾。

在那之後,豐臣秀吉為了殺雞儆猴,命官兵一路押解眾人,徒步前往基督徒人口最多的長崎受死。從京都到長崎,是將近一千公里的漫漫長路;當時正值隆冬,狂風暴雪讓人寸步難行,他們卻因自己能仿效耶穌走上苦路而喜樂非常。素以口才聞名的耶穌會士三木保祿一路宣講福音,直至十字架上的最後一刻。途中,兩名沿路跟隨照料的基督徒自願加入,最終殉道人數遂成了二十六名。

二十六聖人的出發點~京都一条戾橋

二十六聖人的出發點~京都一条戾橋

值得一提的是,殉道者的行列中有三名男孩,分別為信仰做了可敬的見證:

十二歲的茨木路易聰明活潑,個性開朗。長崎的代理行政官很喜愛他,曾經有意釋放,條件卻是「要活命,就得拋棄你的信仰!」小路易堅持不肯:「那樣的話,我寧願和神父們一起進天國。」

十三歲的安多尼出身長崎,父親是中國人木匠,母親則是日本人。在故鄉的十字架上,男孩安多尼隔著圍欄與久違的父母重逢。他以微笑安慰痛哭的雙親,並邀請小路易齊唱聖詠,直至長矛慣穿胸膛。

十四歲的小崎多默與父親一起被逮捕。他曾在旅途中寫了一封給母親的遺書,卻一直苦無機會寄出。最後,人們在小崎父親的胸襟內找到那封染血的遺書,信中諄諄囑咐母親與幼弟們堅守信仰,無須為自己與父親擔憂,並相約天國再見。

一五九七年二月五日清晨,一行人抵達長崎西坂。

面海的矮丘上豎立起二十六座十字架。殉道者被綑綁上架後,祈禱聲中,行刑人手持銳利的長矛,由兩邊交叉著刺穿他們的胸膛……就這樣,長崎西坂的土地,默默承受了日本第一批殉道者的鮮血。

雕刻家舟越保武先生為二十六殉道聖人製作了等身大小的青銅塑像,依照各人十字架的排列順序,橫列在御影石台座上。那座位於西坂紀念公園、高5.58公尺、寬17公尺的巨大紀念碑,已經成了長崎的代表性地標。在那裡,永遠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朝聖者,以各自的語言奉獻祈禱。

長崎西坂二十六聖人紀念碑

長崎西坂二十六聖人紀念碑

 

日本主教團於2013年出版了一部工具書《日本二十六聖人~通往長崎之路》,詳細考察四百多年前的古道,推敲出二十六人可能經過的途徑,再附上詳盡而大量的地圖、說明與相片等資訊,是一本極具實用性的朝聖地圖集。此書之所以誕生,完全是因應讀者的需求。因為直至今天,還有許多人懷著仰慕之情,渴望親自走一遭「二十六聖人的苦路」。我的好朋友山口女士,就曾經拖著行動不便的雙腿,從京都緩緩步行至長崎西坂。

「當我一個人走夜路時,經常被警察攔下來臨檢:『這麼晚了,妳一個單身女子,究竟在做什麼?』我告訴他們,自己正在走二十六殉道聖人走過的路。對方聽了,總會露出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大概是認為我瘋了。」

山口女士分享自己的旅程時,臉上帶著宛如秋日晴空的爽朗笑容,教我記憶猶新。

四百多年前,曾經有二十六個步履蹣跚卻喜形於色的身影,走在通往長崎的道路上。當時,圍觀的群眾中,肯定也有人認為他們「瘋了」。然而,殉道者的眼目卻不看稍縱即逝的世界,只專心注視即將進入的永恆。

「為義而受迫害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瑪五10)

他們歡喜踴躍。

因為,那「在天上的賞報」,透過主耶穌的口,已經被賜下了。

(待續)

長崎西坂二十六聖人紀念碑_05 - 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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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10, 2015 Posted by | 2012 從京都到長崎, 親愛的朋友們,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沉默》之後(第四回)

刊登於10/11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10/11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風起雲湧

十六世紀後期的日本,基督信仰在執政者的保護下迅速成長。

戰國時代三梟雄之一的織田信長,是一位野心蓬勃、精力充沛的政治領袖,看重屬下的實力,不拘泥於血統或身分地位。他並不像同時代的保守人士般排斥新知,卻對異國事物充滿好奇。當耶穌會傳教士初次帶來鐘錶、世界地圖、地球儀等新奇禮物時,眾人都嘲笑鄙夷,認為那樣的世界觀荒唐無稽,更無法接受日本只是地圖上一個小點。然而,織田信長卻仔細傾聽,理解後表示認同,覺得「地球是圓的」有道理。他渴求新知,放眼世界,率先使用異國商船引入的槍砲彈藥,也喜愛穿著新穎的歐洲服飾,曾經身披天鵝絨斗篷、頭戴西洋禮帽,邀請天皇參加軍馬檢閱禮,標新立異的作風經常叫世人嘖嘖稱奇。

對於遠從歐洲前來的異國傳教士,織田信長一直保持著開放而友善的態度。他更慷慨賞賜土地給耶穌會的遠東觀察員范禮安神父(Alessandro Valignano),用以興建日本首座培育司鐸的神學校。後日成為二十六殉道聖人之一的保祿三木,就是那座神學校的第一期修生。

日本史上最初的兩所神學校

日本史上最初的兩所神學校

主曆一五八二年,發生了一場撼動世局的叛變事件,織田信長以四十九歲之齡猝死於京都本能寺中。在那之後,登上歷史舞台的第二位戰國梟雄,是農民出身的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掌權後,原本承襲前任領導者的作風,重用基督徒下屬,也對信仰抱持著友善開放的態度。當那座被譽為「堅不可摧」的大阪城落成時,他曾經熱誠歡迎前來祝賀的傳教士,親自領他們四處參觀,並表達自己的仰慕之情:

「傳教士們只為了廣傳信仰,竟然願意千里迢迢地來到日本,不求任何利益或回報。那樣的理念實在太偉大了。」

歡喜之餘,向來以好色聞名的豐臣秀吉甚至心花怒放地開玩笑:

「要是你們的教義不限制人只能娶一個妻子,我早就成為基督徒了!」

豐臣秀吉畫像

豐臣秀吉畫像

不過,豐臣秀吉是一個陰晴不定的政治家。直至後世,史學家依然認為他難以捉摸。

一五八七年夏天,豐臣秀吉親征九州,總算完成一統天下的霸業。他興高采烈地接受耶穌會日本管區副省長柯艾略神父(Gaspar Coelho)的邀請,參觀停泊於博多港的先進歐洲帆船,雙方相談甚歡。沒想到,過沒幾天,豐臣秀吉忽然翻臉不認人,發布「伴天連追放令」(伴天連,即葡萄牙文的padre,意指神父),稱基督信仰為「毒害人心的邪教」,勒令所有外國傳教士於二十天內離開日本。那道突如其然的禁令不僅針對傳教士,更殃及「日本教會的柱石」高山右近。豐臣秀吉為了收買人心,曾多次派遣使者前去說服勇將高山右近,命他棄絕信仰,只服從自己。右近卻寧死不從:「就算給了我全世界,我也不願意捨棄信仰。」他毅然交出所有的領地與產業,帶著少數幾名隨從,從此走上漫長的流亡之路,直至老死。

豐臣秀吉頒布的伴天連追放令

豐臣秀吉頒布的伴天連追放令

豐臣秀吉的「伴天連追放令」,可說是日本信仰史上「迫害時期」的開端。沒有人確知他為什麼忽然改變對基督信仰的友善態度,一舉發布如此激烈的禁令?對於那隱沒於歷史中的真正原因,可說是眾說紛紜。以下是後人推論出來的幾個可能因素:

一、統一日本的大業既已完成,便不再需要歐洲先進槍砲彈藥的協助。隨著基督信仰而來的異國武力反成威脅。

二、豐臣秀吉曾要求柯艾略神父獻上搭載了先進武器的歐洲帆船,卻遭草草敷衍與拒絕。

三、秀吉親征九州時,目睹許多基督徒將領與士兵血濃於水的友誼。那份「比親兄弟還要團結」的強大凝聚力叫他深感不安。

四、秀吉得知葡萄牙人獵取日本平民,集體販賣至異國當奴隸。

五、傳教士們為了傳揚基督信仰,曾經採取過度激烈的手段,迫害日本當地的其他宗教,引發不滿。

六、秀吉「徵召」各地女性侍寢時,曾被基督徒女子因信仰為由拒絕;再加上秀吉寵愛的侍醫因為痛恨基督徒而屢屢進讒,造成偏見。

 

話說回來,豐臣秀吉固然一時興起,發布了「伴天連追放令」,卻也沒有真正嚴格執行。為了保有歐洲商船帶來的貿易利益,他對依然滯留於日本國內的傳教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對方不進行太明顯的宗教活動,日本官方倒也視而不見。在那之後,依然有異國傳教士前來日本,受洗人數也持續增加。雙方巧妙維持著「檯面下的默契」,小心翼翼地和平共處。

只不過,那個易碎的和平表象並沒有持續多久。十年後,一艘來自西班牙領地呂宋(菲律賓)的商船「斐理伯號」遭遇海難,被迫停泊於日本四國的港灣,間接引發了一連串事件,終為日本的殉道史揭開序幕……

(待續)

描繪豐臣秀吉時代大阪城的屏風(局部)

描繪豐臣秀吉時代大阪城的屏風(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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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2, 2015 Posted by | 高山右近,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沉默》之後(第三回)

刊登於9/13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9/13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沙勿略的種子

我於1999年移居日本,至今已經過了十六個年頭。真正開始接觸當地歷史,或者該說是日本的信仰史,卻是在2007年領洗之後,過程令我大開眼界。

認識歷史實在很有意思。過去或許不堪回首,然而,唯有正視被掩埋在地表下的根,才能從中吸取養分,進而滋養未來。表面上看來,那段歷史與我的距離相當遙遠,甚至八竿子打不著;信仰卻讓我明白,世界上沒有一件事不與我息息相關。日本擁有一段極其特殊的信仰史,認識越深,就越讓我深深感動於天主的豐盈與美意。有了初步了解後,再讀日本天主教作家的諸多作品,別有一番體悟。可惜的是,那些隱藏於書本背後的文化史地等背景環境,很難光憑單純的語言翻譯來傳達。日本雖與臺灣近在咫尺,那塊土地上美麗的信仰史卻鮮為人知。因此,本專欄固然名為「沉默之後」,卻有必要先談談「沉默之前」。若能在閱讀遠藤周作的原著《沉默》、或觀賞馬丁史柯西斯導演拍攝的同名新片前,先對日本的信仰脈絡稍做瞭解,或許更有助益。

 

主曆1549年,「東洋的使徒」聖方濟沙勿略在日籍友人彌次郎的引介下,從九州地區的鹿兒島上陸,成為史上第一個踏上日本國土的傳教士。他將日本奉獻給聖母,懇求她特別的保守與護佑。

對於當時的歐洲人而言,日本是一個被迷霧層層包裹的未知國度。透過彌次郎的介紹,沙勿略逐漸明白,在那塊陌生的土地上,並不能直接套用在印度使用過的福傳模式,卻應該從「上」著手,因此做出以下的結論:

「日本人的文化教養程度很高,求知慾也極為旺盛。可是,卻不會馬上受洗成為基督徒。相反地,他們會向傳教士提出相當多的問題,看看對方如何回答;同時,也會觀察傳教士自身的生活態度是否符合所宣講的教導。過了一年半載,倘若君王或各地大名率先領洗,百姓便會集體跟進。日本,就是這麼一個講究『道理』的民族。」

當年的日本正值政權轉型的混亂時期。長達一百八十年的室町幕府勢力漸衰,因繼承人問題引發內亂,腐敗不堪。各地梟雄崛起,對大和霸權虎視眈眈。沙勿略原本打算前往首都拜見「日本國王」,取得最高執政領袖的宣教許可;誰知京都在長年的戰火襲捲下荒廢沒落,天皇早已逃之夭夭。沙勿略無功而返,在山口與九州地區建立幾座地方教會後,留下兩位耶穌會傳教士,便隻身帶著四位日本青年返回印度果阿(Goa),隔年於中國上川島辭世。

沙勿略在日本度過兩年又兩個月的時間。客觀而言,並未看見任何顯著的福傳成果;然而,福音的種子卻確實經由他的雙手被撒下了。

出自日本畫師之手的沙勿略肖像,這幅畫在日本的歷史教科書上均可見到

出自日本畫師之手的沙勿略肖像,這幅畫在日本的歷史教科書上均可見到

日本的初期教會中,有一位貢獻極深的平信徒(日後成為耶穌會士),名叫羅倫佐了齋,原是信奉佛教的盲眼吟遊詩人。有一回,了齋在山口街頭聽見沙勿略的講道,深受感動,便由他手中接受了洗禮。沙勿略離開後,了齋全心投入信仰,在宣講福音上不遺餘力,以其絕佳的口才與個人魅力吸引了許多民眾進入教會。

當時,日本很流行一種名為「宗論」的辯論大會。佛教神道各宗派為了爭取信徒,派出最具辯才的代表,在普羅大眾面前,針對各自的教義公開進行辯論。基督信仰逐漸在京都傳開後,神佛勢力深感威脅。於是,三位篤信佛教的武將公卿聯合舉辦了一場不懷好意的「宗論」,邀請耶穌會傳教士赴會,了齋奉派出席。那場精彩的辯論會一連持續了好幾天。有趣的事,剛開始,三位高官冷嘲熱諷,猛力抨擊基督信仰;了齋卻泰然自若,氣定神閒,不僅冷靜駁斥了對方的惡意攻擊,更有條有理地宣講信仰真理。到最後,三人竟接受基督信仰而領受了洗禮。其中,聖名達理阿的高山飛驒守更邀請了齋來到自己的領土,為妻、兒、和屬下施洗,共約一百五十人。達理阿的長子高山右近,日後被譽為「日本教會之柱石」,父子二人均為信仰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柱。

就這樣,基督信仰宛若野火燎原,以驚人的速度蓬勃發展。沙勿略撒下信仰種子的三十八年後,基督徒的人數已然高達三十萬。當時的日本總人口約為三千萬人,基督信仰的擴展不容小覷。

「日本教會之柱石」高山右近

「日本教會之柱石」高山右近

十六世紀日本福傳的進展之所以如此迅速,除了傳教士的努力及執政者帶頭產生的連鎖效應外,當時的社會背景也是重要原因。

那時期,日本開始進入群雄割據、紛爭不斷的「戰國時代」。留下大量珍貴史料的葡萄牙傳教士弗洛伊斯(Luís Fróis)曾經將當時的日本人描述成「好戰的民族」。因為,舉凡市井小民皆配戴防身武器,人心惶惶,無規可循;在上位者隨時可以擊殺百姓,無須任何理由。當時,日本普遍的價值觀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只要擁有足夠的武力,隨時可能君臣易位,尊卑失序。今日謹守奉行的標準,可能於一夜之間上下顛倒,是非錯亂。在那極度混亂的狀態下,遍尋不著依循準則的百姓好似久旱的乾地,渴求永恆不變的更高秩序。因此,當他們接觸到宛若活泉的基督信仰時,自然如海綿般快速吸收。

除此之外,歐洲貿易引進的槍砲彈藥等經濟效益也相當吸引人。許多地方領袖基於利益考量,極其禮遇隨船而來的傳教士,也一併接受了他們帶入的基督信仰。

基督徒的人數日漸增多,為當時的價值觀注入一股新的活力。主曆1566年,曾經發生過一件廣為傳頌的奇談。某兩派軍力交戰時,適逢聖誕節。雙方的基督徒士兵於是自動停戰,一起領受和好聖事並參與子夜及聖誕彌撒。在那之後,更相親相愛地分享食糧,合唱聖歌,暢談關於天主的事。那個不尋常的友愛表現,比起第一次大戰期間的英德「聖誕節休戰」事件,早了將近三百五十年的歲月。

 

(待續)

描繪戰國時代傳教士的南蠻屏風(局部/里斯本美術館藏)

描繪戰國時代傳教士的南蠻屏風(局部/里斯本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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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14, 2015 Posted by | 高山右近,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穿越夢境、正視人生的《鞦韆的彼方》

刊登於8月23日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8月23日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大檔)

 

在日本,很少見到像星新一這麼「老少咸宜」的作家。

星新一(1926~1997),誕生於大正年代的醫藥學世家。父親是「星製藥」企業的創始人,外舅公則是與夏目漱石齊名的文豪森鷗外。星新一本身是日本極具代表性的科幻作家,更是書寫「極短篇」的第一把交椅。所謂「極短篇」(Short Short,中文又翻成「小小說」或「微型小說」),指的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創作型態。基本上,作者會在五至七張四百字稿紙的有限長度內,盡力營造故事的起承轉合。星新一在書寫「極短篇」的領域中堪稱箇中翹楚,畢生創作超過一千零一篇,類型囊括推理、科幻、傳記文學、寓言故事、青少年小說等領域。題材固然新穎,卻不脫離社會或與現實生活脫節。他是極懂得「深入淺出」的作家,創作時從不咬文嚼字,反而偏好使用淺顯易懂的詞彙或常見的漢字,目地不在嘩眾取寵,卻是希望以平易近人的表現手法,帶領讀者進入創作的深沉領域。因此,星新一的作品廣受男女老幼讀者的喜愛,不僅吸引成年讀者,更多次被圖書館或學校選為推薦書目。直到今天,還有許多愛書人宣稱,童年接觸的星新一作品是啟發自己閱讀樂趣的契機。不僅如此,他的創作也被翻譯成各國語言,廣受普羅大眾的歡迎,因此被譽為「超越時代,超級人氣」的大作家。

 

十多年前,我在大阪的語言學校初次「遇見」星新一。

當時,教科書收錄了星新一的科幻極短篇「ボッコちゃん」(柏克小姐),描寫在酒店工作的美麗機器人與顧客之間的風波。故事內容雖然簡單,卻蘊含深意,流暢風趣的文筆更讓我印象深刻。教授文法的有馬老師知道我有興趣後,便推薦了自己的愛書~出自同一作者之手的《ブランコのむこうで》(鞦韆的彼方)。對於一個尚在語言學校就讀的學生而言,那本書讀起來固然不免吃力,卻不至於成為閱讀的阻礙。故事情節環環相扣,十分引人入勝。我著迷地讀,沒幾天功夫就讀完了整本書。

專門學校畢業後,開始與臺灣的出版社有了聯繫。有一回,玉山社的總編輯問我有沒有什麼適合介紹給臺灣讀者的好書?最先想起的就是那本曾經吸引我一口氣讀完的《鞦韆的彼方》。

鞦韆的彼方 封面

《鞦韆的彼方》,在以「極短篇」為主的星新一創作中,算是較為罕見的長篇作品。作者以第一人稱自述的生動筆法,帶領讀者穿越千奇百怪的夢境,窺探百樣人的百樣人生。

故事中的男孩於放學途中,不經意撞見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彷彿從鏡中跳出來的「另一個我」。他雖然感到不寒而慄,卻又按耐不住好奇心,對「另一個我」緊追不捨,以至於不小心中計,被騙入「鞦韆的彼方」,難以脫身。

就那樣,男孩開始了一連串始料未及的「夢境之旅」。他先見到已過世的爺爺,又邂逅了住在華麗城堡中的王子、夜夜哀哭的女人、風光威嚴的獨裁者、忘了如何微笑的女士、接受催眠的男子、畢生雕刻大理石的老爺爺、一大群哭泣的嬰兒。剛開始,男孩因五花八門的夢中世界感到目眩神迷,卻又漸漸發現「現實」與「夢境」之間的強烈反差。在現實世界中,那些做夢者其實是寂寞的臥病男童、無法走出喪子之痛的母親、一事無成的「落魄大叔」、以為自己毫無用處而輕生的女士……。無論願意與否,每一個人都背負著必須面對的真實問題。藉著「做夢」,有人逃避現實、發洩不滿,也有人因此尋回希望、重獲力量。

嚴格說來,「穿越時空、穿梭夢境」這類主題,在現代的科幻小說領域中並不罕見。然而,星新一從來不為「標新立異」而寫作,也不會因為引發讀者驚訝情緒而沾沾自喜。藉著不同的題材與管道,他所注視的對象永遠是「人」,願意引領讀者抵達的最終目地也總在於「人」。因此,讀者既是故事中的「我」,同時也是那些在夢中徘徊無助的腳色。書中人所面對的內心糾葛,也極有可能發生在我們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中。

插圖引用自《鞦韆的彼方》

插圖引用自《鞦韆的彼方》

《鞦韆的彼方》的人物群像中,我特別喜歡那位終其一生雕刻大理石的老爺爺。或許因為自己的創作者身分與之有所重疊,老雕刻家的心路歷程讓我深感認同,他所經歷的創作甘苦讀起來也格外刻骨銘心。故事中,男孩聽完老爺爺的生命歷程,發現對方的最後代表作,竟是看在他眼中窮極無聊、了無新意的「填路石」,忍不住同情:

「為甚麼想做那種東西呢?您如果能再刻出一件偉大的作品,該有多好?」

沒想到,老爺爺卻一點兒也不惋惜。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成什麼輝煌的大事業。我雖然以失敗告終,卻一直懷抱著將要完成的理想,很快樂地活了一輩子。」

我很喜歡這樣的人生觀。

我的創作、我的人生,何嘗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作品」。然而,再怎麼不起眼的存在,卻都可能成為他人旅途中重要的基石,有其無可取代的意義。德肋莎姆姆曾說:「我是天主手中的小鉛筆。書寫的是祂,思考的是祂,運作的也是祂。我只需要好好地做那枝鉛筆。」真正要緊的,並不在於「完成」多少偉大輝煌的事業,而是認真生活、忠實踐行被賦予的人生使命。

 

故事的最後,重返現實生活的男孩一邊盪鞦韆,一邊思索自己的經歷:「夢中世界究竟在何處?是在雲彩的背後嗎?還是根本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那個五花八門的世界之所以存在,卻是因為有這個現實世界的緣故。這裡,才是我要一直、一直生活下去的世界……。」

 

願您喜歡這本穿越夢境、正視人生的《鞦韆的彼方》。

插圖引用自《鞦韆的彼方》

插圖引用自《鞦韆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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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25, 2015 Posted by | 親愛的朋友們,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心愛的台灣,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新書, 日本 | 發表留言

祈禱的斗室

刊登於8/16《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

刊登於8/16《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大檔)

四旬期的某個午後,與狄剛總主教有約。

下午三點鐘,準時抵達基隆聖心中學。門房先生打電話詢問後說:「主教還沒回來。妳來過,知道路吧。請自己開門進去,在客廳裡等吧。」我笑了:「這麼開放啊?」

經過坡道進了宿舍,果然門戶洞開。聖堂的門緊閉,鑰匙卻大辣辣地插在門上,一副「歡迎光臨」的模樣,叫我忍俊不住。

走進空蕩蕩的小聖堂,一等就是一個多鐘頭。主教囑咐過,他在我之前與兩對大使夫婦有約,想是相談甚歡而忘了時間。那倒不打緊,因為我既不趕行程也不怕等候。倒是主教的好朋友陳老師,知道我來後坐立難安,從辦公室趕過來為我四處開了燈,又怕我不耐久候,很好心地要我進書房看書找事做。我笑著道謝,等他走後再度關上所有的燈,回到聖堂獨自待著,凝視聖體櫃,感覺很快樂。

 

今年的四旬期,我其實十分渴望避靜。

可惜的是,臺灣堂區舉辦的避靜在我回日本後才開始,日本堂區的卻早在我回去前結束。因此,我固然渴望擁有一段完全屬於祂的時間,卻一直無法實現。現在,毫無預期地,一段完全的、專注的、美麗的、整個屬於祂的、濃度極高的「避靜」,竟以這樣的方式忽然賞給了我,叫我多麼歡喜。

這是一個祈禱的所在。

至聖聖體近在咫尺,祂陪伴著我,我完全屬於祂。

白色的麻紗祭台布上有兩道小小的裂痕,另有幾處已被磨成半透明,幾乎要裂開來了。我跪在凳上,想著這是一位老主教天天祈禱默想的地方、那是他日日親吻的祭台……只感覺心很滿,很滿。耶穌聖體,在櫃中溫柔地微笑。

仰視掛在高處的十字架。聖堂內是昏暗的,叫我看不清苦架上的臉孔,只能瞧見祂微微扭曲的身體。那個赤裸的身體是個死狀,同時卻也是嬰孩耶穌出生時的樣貌。祂沒有俊美、沒有華麗。祂真是個苦人,為我受苦。

近來,我越來越無法分別生與死了。

在耶穌的身上,生與死似乎緊密重疊,並非不相干的兩回事,卻是同一事件的不同面相。因此,我在馬槽中看見十字架,又在十字架上窺見嬰孩耶穌;馬槽,有時看來像個墓穴;黑暗的墓穴,卻又宛若孕育永生的子宮……就那樣,我凝視著十字架,透過那個身體,默想祂的死與生。

操場上,學生們笑鬧聲不斷。上下課鈴接連響過幾回後,孩子們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微風撥弄枝枒,奏出一連串細碎的沙沙聲,偶爾也會稍來些許若隱若現的鳥鳴聲,甚是悅耳。我,獨自思想靜默,聆聽靜默。

靜默,是天主的聲音。

和祂在一起的時間寧靜而甜蜜。能夠與摯愛者獨處,多麼好啊!隱修士們日夜品嚐的,就是這麼一份親密的喜樂嗎?除非是祂的差遣,否則,我還真願意就這樣一直留在祂的腳前,聆聽祂沉默的言語。

忽然想起從山上下來後「臉皮發光」的梅瑟。我想,自己的臉上必定也有天主的光輝。能夠如此親密地與祂面對面,單純地與祂在一起,讓我幸福得忍不住微笑。微笑,是溢出來的,不由自主。或許,微笑就是來自天主的光輝。

 

四旬期,我能夠為祂做些什麼呢?

我一向做得不好,卻又多麼願意為了愛祂而做點事。可是,祂似乎不要求我做什麼:

「愛我,愛我,那就夠了。時時刻刻想著我,那就夠了。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妳為我做了什麼?而是當妳在做每一件事時,是否想著我。女兒,那才是更重要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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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祈禱的斗室。

沒有華麗,沒有薰香,沒有貴重的擺飾,也沒有金雕玉琢的廊柱。這裡有的,是基督聖體。祈禱者與聖體是如此的接近,幾乎觸手可及。那份親密的距離感讓我以為,自己似乎越發明白「麻雀靠近你的祭壇找到了住所」的心境。如此寧靜,如此舒適,如此無憂無慮……那是專屬於小孩子與小動物的心安。

有時不免感到驚異,因為平安與時間的關係竟然如此微妙,以至於時間的長短幾乎取決於心靈的平安與否。為甚麼,我能對這麼長一段「完全不做什麼,就只是靜靜望著祂」的時間,感到毫不厭倦?在那深不見底的愛中,時間完全失去意意。說不定,凝結的瞬間就是永恆的樣貌。

耶穌,親愛的耶穌啊!

我嚴肅地想著天國。有一天,當我經歷死亡與復活,終能與祂「永遠」在一起時,我的愛人,我的新郎啊,那將會是如何的景象?

 

四點十五分,鐵門喀答喀答地響起。

杜大使與戴大使夫婦開車,將主教一團熱鬧地送了回來。尚未進門,就聽見陳老師匆匆趕來「申冤」:「人家從三點就來了,一直等到現在!」然後又四處尋找:「書寧,主教回來了!妳在哪裡?」我急忙起身:「我還在聖堂裡呢!」

主教一見到我,便滿懷歉意地伸開雙手,迎上前來:「書寧啊,請寬恕我!現在,妳已經寬恕了我一次,以後還要寬恕我六次。」

其實,哪裡談得上寬恕或不寬恕呢?

主教其實再明白不過。他豈會因為在聖體前「過久」而感到厭煩?

同樣,我也不會。

 

「等我的時候,妳在做什麼?」主教問。

「沒做什麼。」我回答:「就只是在聖堂裡。」

「妳在這裡陪伴耶穌,」主教點點頭:「很好。」

「不,」我說:「是祂在陪伴我。」

主教瞇起眼來笑了,似乎很喜歡那樣的說法。

 

今年四旬期,我終究得到了「避靜」的恩典。

避靜,並不在於時間的長短;可以是一小時,也可以是一輩子。

我相信,聖體櫃前的一個多小時,只是個美麗的開端。更重要的是,當我離開那個祈禱的斗室之後,該如何將那份親密的恩典,延續生活於每一天的日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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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16, 2015 Posted by | 親愛的朋友們, 四季,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心愛的台灣, 快樂的每一天, 我的作品, 旅行,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沉默》之後(第二回)

刊登於8/9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8/9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黃昏的十六番館

主曆1858年,江戶幕府與美國簽訂「日美修好通商條約」,結束長達兩百多年的鎖國政策。長崎港對外開放後,南山手地區成為外國居民集散的住宅區。直到今天,那裡依舊存有開港時的異國風情。山坡上洋房林立,是旅客不會錯過的觀光勝地。

1865年,巴黎外方傳教會在南山手地區的山丘上興建大浦天主堂,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教堂。面對天主堂左側有一條名為「祈念坂」的石鋪小坡道,被夾在堂區與佛寺墓所之間,通往山丘頂端的洋房區。有別於已經成為觀光熱點的大浦天主堂,來往於「祈念坂」的人並不多,相當寧靜。小徑上點綴著苔斑與落葉,貓咪們三三兩兩地捲著尾巴臥在古老的墓石上,睡眼惺忪地對著天空猛打哈欠。那條美麗的小路是遠藤周作生前最愛的散步道。他特別喜歡於清晨與傍晚造訪,獨坐在頂端的石階上,遙遙俯瞰腳下的長崎港。

大浦天主堂的另一端不遠處,有一座從東山手地區移建的老洋房,名為「十六番館」。我於2011年初造訪時,洋房的大門深鎖,庭院裡的白鐵燈柱倒了一座,其中一個球型燈罩滾落至遠方,燈柱本身則十分落寞地倚在前廊的欄杆上。臺階下方積著落葉,剛下過雪的石鋪地上滲染著一道苔色的汙漬,看來已經許久無人打理。只有一座滿布塵埃的木牌,告知「十六番館」早成過往的身分:展示老家具陶瓷、長崎觀光物產、以及切支丹(基督徒)與南蠻貿易相關資料的紀念館。

在那裡,遠藤周作邂逅了一幅引發他書寫《沉默》的「踏繪」。

2011年造訪時的長崎南山手的十六番館

2011年造訪時的長崎南山手的十六番館

四十一歲那年,遠藤周作初次踏上長崎的土地。

當時,他對長崎的認識幾近於零。在旅館老闆娘的介紹下,租了一部附帶導遊的計程車,前往市區各處觀光。導遊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孩,為了取悅客人,非常盡職地背誦名勝歷史,有時還會比手劃腳地演唱當地歌謠。然而,抵達大浦天主堂的時候,遠藤周作卻忽然興致全失。他禮貌地辭退導遊與計程車司機,獨自在南山手地區漫步。

上了「祈念坂」瞭望長崎港後,遠藤周作順著另一頭的山道往下走,迎面見到坡上的「十六番館」。當時,館前站著幾個看似畢業旅行中的女高中生。他隨口問:「裡面有什麼?」「明治時代的外國人用過的舊家具和碗盤。」「有趣嗎?」對方很靦腆地搖頭:「不……」

女高中生誠實的反應令遠藤周作莞爾。話說回來,他固然對舊家具碗盤毫無興趣,卻也不想靠近大浦天主堂前人聲鼎沸的喧囂。為了打發時間,還是走進了那座「不有趣」的紀念館。

十六番館是極為典型的明治時代木造洋房。聽說,這一帶就和從前的神戶或橫濱一樣,還保存著幾座上了漆的洋房或泛黑的紅磚建築。

不出所料,館內非常乏味。我打著呵欠,穿過那些小心陳列著品質不佳的老家具與餐具的房間,正準備離開。不期然,在出口附近的小房間裡,某個被擺在玻璃櫃中的黑色方型物品,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踏繪。木框的中央,鑲著一幅以「聖殤」──哀傷的聖母懷抱從十字架上被卸下的耶穌──為主題的銅版浮雕。

在那之前,我已經看過幾次踏繪,當時並非第一次。然而,在那日暮時分的微暗館內,讓我夾雜在出出入入的高中生之間久久無法動彈的,卻不是踏繪本身,而是因為留在木框上的黑色足跡。那些指痕想必不僅出於一人,而是踩上踏繪的許多人所留下的。

(摘譯自「從一幅踏繪開始」《切支丹的故鄉》)

京都方濟之家的館藏踏繪

京都方濟之家的館藏踏繪

正如作者所述,那並不是他第一次看見踏繪。

五年前,遠藤周作因肺結核復發住院,度過長達三年的療養生活。在那期間,他歷經兩度失敗的手術,被迫接受成功率極低的第三次。正是在那有生命危險的第三回手術前夕,一位訪客帶來了意外的禮物。遠藤夫人順子在《丈夫的習題》一書中,留下當時的記錄。

隔天就是第三次手術的日子了。照例,我在傍晚的休息時間出門購物,回來後卻發現丈夫極為亢奮。我問:「怎麼了?」他告訴我,就在不久前,一位見過卻想不起名字的男士前來探訪,帶來一幅紙本踏繪:「我來讓遠藤先生看看踏繪。」丈夫又說:「基督的臉上,留著踩踏者腳底的黑色油脂痕跡,讓我深切感受到踩踏者所受的痛苦。」(中略)或許,在他見到那幅紙本踏繪的瞬間,腦中已經開始浮現後日書寫《沉默》的高潮片段了。

(中略)丈夫自己在書中提及,《沉默》的出發點是在長崎十六番館見到的銅板踏繪,那樣的說法也逐漸在坊間定了型。可是,我至今依然認為,那張不知名訪客帶來的紙本踏繪,才是《沉默》最初的原動力。

(摘譯自「《沉默》與紙踏繪」/《丈夫的習題》遠藤順子著)

 

無論是手術前見到的紙本也好,或是十六番館邂逅的銅板也罷,當遠藤周作面對踏繪時,關注的總是那被留在上面的黑色足跡。透過那些沉默的印記,作家似乎聽見「既無勇氣殉道,又無法真正捨棄信仰」之軟弱者的哀訴。他們終生背負著「教會的污點」,又成為迫害者鄙視的對象,在夾縫中掙扎卻遍尋不得立足之地,終究被掩沒在歷史的深處。

 

那時候,我開始思索一般人應該都會抱持的三個疑問。

首先,倘若自己活在同一時代,是否也伸腳踩了踏繪?其次,留下那些黑色指印的人,究竟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踩下?最後,踩上踏繪的是怎麼樣的一群人?

(中略)我逐漸意識到,唯有藉著文學的力量,才能喚醒那些被政治與歷史因素埋沒在沉默灰燼中的弱者們,讓他們有機會重新「活起來」、站立行走、並發出足以被聽見的聲音。對我而言,撰寫那樣的小說是有意義的。

(摘譯自「外邦人的苦惱」《切支丹的故鄉》)

 

(待續)

祈念坂與貓咪

祈念坂與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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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10, 2015 Posted by | 四季,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新專欄:《沉默》之後(第一回)

刊登於7/12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7/12天主教周報上的新專欄(點圖可開大檔)

「我並非沉默,而是一起受苦。」這是遠藤周作《沈默》書中極讓人震撼的一句深切省思,這部被標榜
為「反抗歷史的沈默,探索神的沈默」的名作,發表於1969年,取材於真實故事,發生在17世紀日本鎖國
時代,耶穌會士遠赴東瀛傳教卻遭逢教難時期,是欣然赴義,壯烈殉道?還是解生民於倒懸,背負叛教罵
名,忍辱偷生?這部著作被公認為20世紀日本文學的代表作,獲得極高的評價。
今年,知名國際大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在台灣取景拍攝此部感人至深的巨作,已引
起高度討論及關注,本報特別誠摯邀請旅日作家及繪本畫家許書寧姊妹,以她的獨特走訪、細敏觀察、信
仰幅度及動人文筆,書寫一系列【沈默之後】專欄,將於每月第2周刊出,祈願讀者能在明年夏季電影上映
前,已細讀此書,能了解其中髓味及身為基督徒應有的體悟及踐履。敬期定時愛閱! ~天主教周報編者

 

與《沉默》的相遇

第一次接觸遠藤周作的作品,是在剛領洗的2007年。當時讀的是《沉默》與《深河》~遠藤周作最受好評也最受爭議的代表作,也是作家於生前再三叮囑要放入自己棺內的兩本書。

老實說,兩部作品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佳,更好說是「味如嚼蠟」。遠藤先生精鍊的文字雖然吸引我逐步翻頁,書中卻好似存在著某種看不見的阻礙,硬生生地將我擋在外圍,不得其門而入。當時的閱讀經驗相當不舒服,讓我印象深刻。然而,那樣的感受不該怪罪於書本,卻是因為讀的「人」程度還沒有到。剛進入主內的我對於信仰幾乎一無所知,就好像保祿在希伯來書中所說「不能吃硬食的嬰孩」,空有一團熱火與滿腔的抱負,卻缺乏實際的信仰體驗,因而帶著某種一廂情願的「潔癖」。遠藤周作以同理心與憐憫書寫的「軟弱主題」讓我深感芒刺在背,對於他畢生內化信仰後成形的晚期作品,也感覺格格不入。

總之,黯淡的第一印象讓我將兩本書束之高閣。《沉默》與《深河》隱身於書櫃深處,安安靜靜地累積塵埃。

第二次閱讀《沉默》,是在四年後的寒冬。我受邀前往長崎擔任好友伊藤家長女的堅振代母,行囊裡僅帶著兩本書:《聖經》與《沉默》。我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帶了《沉默》?或許,單純只是為了書中故事發生在長崎的緣故。總之,為期一周的旅程中,我在書本的陪伴下緩緩走入故事,也走入它的真實場景中。在那裡,有藍得刺眼的天空與美得叫人落淚的大海,書裡書外的交疊更讓我恍如夢中。這一回,《沉默》毫不保留地敞開大門,將我擁入那滿布哀愁的字裡行間。

旅程中的某天午後,我在空無一人的本河內天主堂後山上讀完了《沉默》。

那天的氣溫極低,即將下雪的天空低矮而鐵灰。冰冷的空氣就像一件厚重的大衣,吸滿了濃濃的濕氣,沉甸甸地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坐在山崖邊的長椅上,面對綿延於腳下的長崎市街,身後則是聖國柏神父留下的露德聖母泉,不間斷地發出帶著透明感的細細水聲。寒風似乎將赤裸的樹梢一併凍結,周遭不聞蟲吟鳥啼,就只有盤旋於天際的隼鷹,不時發出如泣如訴的哀鳴。我在深沉的寧靜中獨處;閱讀期間,偶爾有人氣喘吁吁地上來汲水,卻不造成任何干擾。或許,看在雙方的眼中,彼此就如同背景中的一個小點,是極為自然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山上待了多久時間,就只是一心追逐遠藤先生的文字。到後來,只覺手套內的指頭逐漸僵硬、失去知覺,連翻頁都顯得困難。讀完之後,我將書本闔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氣息頓時化為濃濃的白煙,四散著融入周遭的空氣中。

長崎本河內天主堂後山上的露德聖母泉

長崎本河內天主堂後山上的露德聖母泉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寒冷,撐起凍僵了的身體,跌跌撞撞地走下山。本河內天主堂的主任司鐸山浦神父一看,大鬆一口氣:「我看妳拿著水瓶上山,怎麼等卻都等不到妳下山,原本很擔心,想上去看看。」

我渾然不覺:「我去了那麼久嗎?」

神父笑著回答:「是啊,尤其是在這麼冷的天氣,就一個隻身前往的朝聖者而言,妳在山上停留的時間,還真不尋常。」

「啊,我在山上讀遠藤周作的《沉默》……」我說:「讀到忘了時間。」

現在回想在山上讀書讀得忘我的傻勁,不免好笑。不過,對我而言,那個閱讀經驗卻極為難忘。剛領洗時,我因不成熟的第一印象否定了《沉默》,它卻一直沒有離開,在我心內不發一語地等候;直到四年後,我重新認識「它」的那一天。

那回的長崎之旅,可以說是我與《沉默》的相遇,更是認識遠藤周作的開端。不僅如此,堪稱「基督徒故鄉」的長崎,也成了我心目中最美麗的土地之一。藉著《沉默》,我開始了一段沒有終結的「尋根之旅」,深入,再深入。

長崎大浦天主堂側影速寫

長崎大浦天主堂側影速寫

遠藤周作曾在作品中提及他的「長崎印象」。

造訪一座陌生的城市,有點類似打開一本新書的封面:走進書店,從琳瑯滿目的架上抽出一本書,聞著書頁間的香氣,快速翻閱。身為小說家,我對書有著某種奇妙的直覺。只要打開第一頁、瀏覽目錄,大致上就能辨別,它將會「對我說話」,或者只是一本完全激不起興趣的書。
滿懷期待地將書本帶回家,開始閱讀。在我眼前,至今一無所知的新世界豁然開朗,四處充滿新鮮的事物。胸口的好奇心鼓脹,隨著翻頁漸漸化為濃厚的興趣。
對我而言,長崎正是那樣的城市。
(摘譯自「從一幅踏繪開始」《切支丹的故鄉》)

有趣的是,當遠藤周作初次造訪長崎時,那地方對他毫無意義;他只是一個不懷任何期待的觀光客,在某位臨時聘請的年輕導遊介紹下,百無聊賴地四處走訪。然而,長崎宛若沉睡的空氣底部,卻暗藏著某種吸引他的存在;那存在並不因他平淡無奇的第一印象而消退,卻安安靜靜地在他內心深處耐心等候,直到重現天日的那一天……

打開一本書,辨別它是否吸引自己的關鍵,在於匆匆瀏覽時邂逅的文字或句子。有時候,光從某個詞句的用法,就能大略掌握作者的思維。
短短的一句話、映入眼中的一個字……倘若將長崎比喻為一本書,書中吸引我的關鍵字,就是那個我在日暮時分偶然撞見的「東西」。那是一幅「踏繪」,無意間映入眼簾的「踏繪」。
(摘譯自「從一幅踏繪開始」《切支丹的故鄉》)

「踏繪」,可以說是日本信仰史上最殘酷的「發明」之一。

主曆1612年,德川幕府發布切支丹禁令(基督徒禁教令)。政府為了搜捕基督徒而發布了不少新政策。其中之一就是「踏繪」:要求人民每年一次到公所報到,排隊踐踏繪有十字架或耶穌聖母的畫像,以證明自己的「非邪教」身分。剛開始,官方使用的是傳教士留下的紙本聖像畫,容易破損的圖畫卻「不敷使用」。到後來,政府甚至勒令職工專程鑄造銅板浮雕,以供人民唾汙踩踏……

《沉默》的故事,就從一幅古老的「踏繪」開始。

其實,故事早在四百多年前靜靜地開始。藉著一幅踏繪,翻攪了小說家遠藤周作的好奇心;再藉著他的筆,崛起那些被掩沒於歷史塵埃深處的人事物……

(待續)

美麗與哀愁的長崎

美麗與哀愁的長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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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12, 2015 Posted by | 2011長崎之旅, 閱讀日記, 親愛的朋友們, 四季, 天主教周報,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迎接耶穌的四盞蠟燭

 

刊登於12/14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大檔)

刊登於12/14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大檔)

第一盞蠟燭:醒寤與準備

將臨期的避靜中,西經一神父分享了童年的體驗。

西神父出身長崎,父家是代代相傳的「隱藏的基督徒」,從小在嚴格的信仰教育與玫瑰經祈禱聲中長大。

某一年的將臨期,修女在空盪盪的馬槽旁放了一捆裁短了的稻草。要求小朋友每做一件「好事」,就抽一截稻草放入馬槽,算是為迎接小耶穌而準備的禮物。對於這種充滿新鮮感的遊戲,小朋友們樂此不疲。於是,一場以善行為名的「競爭」開始了。大家爭先恐後地為父母跑腿、搥背、擦淨碗盤……,為的只是要比朋友多放入幾根稻草。

到後來,將臨期尚未過完,馬槽中的稻草竟已堆疊到一觸即發的境界。小朋友們依然不死心,拼命想在那滿到天花板的稻草屋中,尋獲一絲插入新稻草的細縫。

修女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樣,根本沒有地方可放小耶穌啊!」

於是,她將孩子們爭先塞入的稻草取出,鋪平在馬棚四周。好不容易才清出空間,讓小耶穌順利於平安夜誕生。

當時,西神父年紀雖小,卻受到極大的震撼。那個過程教他赫然明白,過多「自以為是」的善行,反而會讓小耶穌無地容身。

 「什麼是真正的準備?」西神父語重心長地邀請大家思考:「耶穌口中的『你們要醒寤』又是什麼意思?」

醒寤,並不是不准睡覺,更不是要求我們完成超乎能力的特別任務。說穿了,那樣的想法不過是自以為是的善。

真正的準備,絕非貴重的禮物或對等的交換行為,卻是謙遜純樸地做好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懷著信賴、感恩、與平安,如同小德蘭所說「空著雙手進入天國」,興高采烈地迎接祂,也同樣興高采烈地回到祂所在的地方。

南港耶穌聖心堂的聖誕馬槽

南港耶穌聖心堂的聖誕馬槽

第二盞蠟燭:回頭與轉向

十一月初,走在斐理伯的凱撒勒亞的蜿蜒山路上。

雨季帶來的泥濘不容小覷,每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刮去鞋上執拗的爛泥。濕滑的山徑處處危機,稍不小心就要跌個四腳朝天。對於徒步遠行的朝聖者而言,這場雨,下得還真不是時候。

好不容易走到約旦河的源頭,卻又被眼前的景象唬得瞠目結舌。

赫爾孟山腳下那道原本清澈透明得發綠的瀑布,在連日雨水帶入的泥土攪和下,竟成了一部巨大的「泡沫奶茶機」。洶湧的土黃色泥流衝撞河底硬石,呼嚕作響,並吐出成串混濁的白沫。河水的氣勢磅礡,骯髒的外貌卻教人不敢恭維。

老實說,旅程中的雨水讓我有點洩氣,更對泥濘汙濁的約旦河源頭感到失望,禁不住同情起必須淌在那灘「渾水」中施洗的若翰。

後來聽說,當地人的感想截然不同。

「感謝主!」其中一人很高興地說:「今年的雨來得這麼早!」

同樣一場雨,對我而言只是阻礙與抱怨,看在長年飽受日曬與乾旱之苦的當地人眼中,卻是恩寵與感謝。那領悟不啻當頭棒喝,讓我赫然覺醒。原來,只要不拘泥於自己狹隘的視線,轉個角度,就能看見事物本有的美好。

洗者若翰便在曠野裡出現,宣講悔改的洗禮,為得罪之赦。猶太全地和耶路撒冷的群眾都出來,到他那裡,承認自己的罪過,在約但河裡受他的洗。

什麼是悔改?

悔改,並不只是後悔過去犯下的惡,並將之改正而已。在將臨期的光照下重讀這段經文,我才發現,悔改不僅是「回頭」,更是「轉向」,正面迎向更大的光明。

在活水的洗滌下,回頭承認自己的罪過。

在聖神的帶領中,轉向迎接基督的福音。

泥濘的「奶茶瀑布」~約旦河源頭

泥濘的「奶茶瀑布」~約旦河源頭

第三盞蠟燭:光明與喜樂

將臨圈中的第三盞蠟燭,帶來滿室的光明與喜樂。

不同於象徵補贖、悔改與渴望的紫色,粉紅色蠟燭代表喜樂,也是將臨期第三主日願意傳達的美好訊息。

我不禁回想起福音中描述的另一份喜樂。

天國好像是藏在地裏的寶貝;人找到了,就把它藏起來,高興地去賣掉他所有的一切,買了那塊地。天國又好像一個尋找完美珍珠的商人;他一找到一顆寶貴的珍珠,就去賣掉他所有的一切,買了它。

這是一則極具鼓舞的比喻。描述人發現寶貝時喜不自勝,以至於甘願放棄一切,為能得到那超越所有價值的珍寶。

然而,故事中的「人」是誰?「商人」又是誰?

天國,是凡事以天主為出發點的美麗境界。倘若將比喻的視野提到最高處,將會呈現什麼樣的「喜樂」?

祂,尋尋覓覓、渴渴望望,就只為尋得一份寶貝、找到一顆珍珠。一旦找到,就毫不猶豫地捨棄一切,如同經上所述「祂雖具有天主的形體,並沒有以自己與天主同等,為應當把持不捨的,卻使自己空虛,取了奴僕的形體,與人相似,形狀也一見如人。」祂來,是為獲得珍寶。而我,這個出於塵土又將歸於塵土的卑微存在,看在祂的眼中,卻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最完美而寶貴的珍珠。

若翰說:「他在我以後來,我卻當不起解他的鞋帶。」

天主竟這樣愛了世界。

愛,不合常理。愛,超越常理。

於是,祂在尋獲那根本「當不起」的存在後,喜不自勝地放棄一切,成為嬰孩。

第三盞燭光搖曳,宣告著滿溢喜樂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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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家中的小耶穌

 

第四盞蠟燭:謙遜與迎接

電車上,一位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中的寶寶。

那小小的座位看起來既溫暖又舒服。可是,寶寶本身卻好似永遠不知滿足。肚子一餓,就毫不害羞地張口大哭,叫母親手忙腳亂,急著張羅奶瓶並翻找小餅乾。寶寶一旦膩了手中的玩具,便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亂丟,氣呼呼地看著母親艱難地俯身,四處尋覓那已然不知去向的小模型車。

寶寶不懂得體恤,也不會說「請,謝謝,對不起」,母親卻也不因此惱怒或自覺委屈。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理所當然」、出於自然的美妙關係。

不過,倘若不看母子間的血緣,他們倆看起來還真像神氣的小國王與耐心服侍的女僕。

那新鮮的想法讓我莞爾。

同時,卻也不期然喚出另一個畫面:那段發生在納匝肋,天使加俾額爾與瑪利亞之間的對話……。

「看,你將懷孕生子,並要給他起名叫耶穌。他將是偉大的,並被稱為至高者的兒子,上主天主要把他祖先達味的御座賜給他。他要為王統治雅各伯家,直到永遠;他的王權沒有終結。」

「看!上主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於我罷!」

瑪利亞,新約的約櫃。她並不因懷孕救世主而洋洋自得,反而藉此認清了自己的本分。嬰孩,帶給母親期待,教導母親謙遜,使她成為真正的母親。

真正的母親,是甘心願意、無怨無悔的服侍者。

第四盞將臨蠟燭被點燃了,一個嬰孩將要誕生,祂的王權沒有終結。

我,上主的婢女,是否也能學習那份偉大的謙遜,真心迎接祂的到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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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屋天主堂的聖誕馬槽

 

 

 

 

 

 

 

 

十二月 17, 2014 Posted by | 2014 以色列朝聖之旅, 四季,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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