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ning's Blog

微笑、靜默、祈禱、愛—許書寧的分享部落格

片柳神父與德蕾莎姆姆

刊登於10/15「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點圖可開啟較大檔案)

耶穌會士片柳弘史(Katayanagi Hiroshi)神父,1971年生於埼玉縣上尾市。就讀慶應大學法律系期間,父親猝然過世,深受打擊,以至於無心學業,終日埋首基督信仰相關書籍,渴望尋找人生意義。他發現,書中某位作者是任教於東京上智大學的耶穌會神父,遂主動取得聯繫,並定期參加那位神父主持的讀經班。逐步認識信仰後,青年片柳於二十二歲那年領洗,聖名保祿。

「領洗後,心內的空虛與對人生的迷惘卻絲毫沒有消失。我開始思考,究竟是哪裡出了錯?這才發現,自己的信仰原來只是口頭上的言語、書裡讀來的知識,完全缺乏真實的祈禱以及對近人之愛的實踐…」(摘譯自《加爾各答日記~遇見德雷莎姆姆/片柳弘史著》)

青年片柳對人生充滿不解與矛盾,再三苦思「我應該做甚麼,才算真正實踐信仰?」大學畢業後,偶然讀到關於德蕾莎姆姆的報導,知道她在加爾各答服務窮人,不禁大吃一驚:

「甚麼?那位老婆婆竟然還活著?」

之所以產生如此奇妙的「誤解」,其實是童年的記憶作祟。德蕾莎姆姆曾於1981與82年訪日,在東京成立修道院,並造訪宝塚、長崎、福岡、大阪等地。日本媒體對於這位諾貝爾和平獎的新得主極感興趣,追著四處奔走並大幅報導。看在當時才十歲的小男孩片柳眼中,電視裡那位穿白紗的老婆婆「應該已經很老很老了」;再加上姆姆不時出現在小學圖書館的「偉人傳記」中,才因此營造出錯誤印象:「德蕾莎姆姆是與自己不同時代的『古早』偉人」。

發現姆姆「還活著」之後,青年片柳頓感驚喜:「德蕾莎姆姆不就是真正將信仰付諸實踐的人?若能見到她,一定能得到啟發!」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他遂即開始申辦簽證,匆匆購買機票…不到一個月時間,肩上扛著登山包的青年片柳已經身在加爾各答,站在仁愛傳教修女會的修道院前求見德蕾莎姆姆。應門的修女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印度人。面對如此突兀的訪客,她看起來稍顯驚訝,卻還是將之領往二樓辦公室,微笑著說:「請在這裡稍等一下。」

五分鐘後,辦公室門扉再度開啟,進來了一位身形矮小的老修女,彎腰痀僂,行動中卻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堅決。青年片柳還在暗自忖度來者身分,對方已然飛奔上前,一把握住他的雙手,笑皺了整張臉:「你從哪裡來?來得真好。」

那正是青年保祿與德蕾莎姆姆相遇的瞬間。

姆姆的手很大,皮膚堅硬粗糙,卻非常溫暖。她懷著巨大的愛意歡迎了陌生的訪客,就好像「浪子回頭」比喻中那位等候愛子的慈父,視對方為無上珍寶,使之如沐春風。片柳神父日後回想,笑稱當時的感受宛如「回到久違的鄉下阿媽家」。他高興得手足無措,只覺體內有股幾乎炸裂的狂喜,只差沒有拔腿狂奔、仰天長嘯。

片柳神父與我畫的白板「德雷莎姆姆與青年保祿」(本圖未收入書中)

加爾各答的志工團體中,經常產生一種有趣的「口角」:眾人都面紅耳赤地聲稱自己才是德蕾莎姆姆全世界最愛的人。他們的感受真實無訛,因為看在姆姆眼中的確如此。無論是萍水相逢之人,或像青年片柳般初來乍到的訪客,德蕾莎姆姆總是帶著由衷的熱誠喜悅,無條件地溫暖歡迎:

「很多人來到加爾各答,每個相逢的瞬間對我而言都獨一無二。因為,此時此刻在我眼前的人就是耶穌,就是我的一切。」

1994∼95年間,青年片柳三度造訪加爾各答,前後停留了共約1年時間。他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同居共寢,每日與仁愛傳教會修女們一齊祈禱工作,服務孤兒窮人與垂死的長者。在那期間,德蕾莎姆姆成為他領受堅振禮時的代母,並在他心中植入對修道生活的渴望。

「保祿!你還在猶疑什麼?」

她曾經一把握住他的手,直截了當地說:「你,要當神父!」

「在這裡當幾個月的志工,是很好;可是,還有一種更美好的人生在等著你。那就是,將自己的一生完全奉獻給天主。」

後來,青年片柳因染上肺結核而不得不歸國療養,病癒後進入耶穌會,歷經10年修道期後晉鐸,片柳弘史神父自此誕生。

片柳神父的著書眾多,又因其攝影長才,多次於日本各地舉辦攝影展與座談會,並經常現身於廣播和電視媒體,以其承繼自代母德蕾莎姆姆的溫暖親和力宣揚福音。

《給全世界最重要的你:德蕾莎修女教你如何去愛》(The Love∼世界で一番たいせつなあなたへ マ ザー テレサからの贈り物)是片柳神父與出身大阪的年輕藝術家RIE合作的圖文書系列之首部作品,書中集結了「不管從哪一頁開始讀都沒關係」的極短篇隨筆,搭配上RIE的賞心悅目的溫暖插畫,甫一出版便造成轟動,名列日本亞馬遜網站暢銷排行榜並同步發行電子書,在不分信仰與年齡之眾多讀者群中大獲好評。

片柳神父在前言中敘述了書名背後的故事:

初次和德蕾莎姆姆相遇,是在我二十三歲那一年。

那時的我,對人生的路該如何走充滿迷惘,尋找著為何而活的線索。「只要見到姆姆,一定會明白些什麼」──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踏上前往加爾各答的旅程。德蕾莎姆姆就像迎接回家的孫子一般,溫暖地迎接了背著背包,不請自來的我。當時的喜悅,直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說是我人生中最高興的一瞬間,亦不為過。

見過姆姆的人, 總會異口同聲地說:「我正是這世界上德蕾莎姆姆最愛的人」。說來奇妙,就連只和姆姆會面五分鐘的人也這樣說。我也確實有同樣的感受。究竟是為什麼?

「雖然來訪的人很多, 但對我而言, 每一個當下在我眼前的人,就是我的一切。」姆姆說。無論對方是誰,姆姆把每一個當下站在她眼前的人,視為全世界最愛的對象。因此,前來會見姆姆的人有「我正是這世界上德蕾莎姆姆最愛的人」的感覺,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以幾乎是全然交託的愛情,將對方溫暖地擁入懷中的人──那就是德蕾莎姆姆。(引用自《給全世界最重要的你》作者前言)

《給全世界最重要的你》的中文版譯者林安妮,是閱讀履歷與涉獵範圍皆廣泛的主內家人。她的中日文造詣深厚,遣辭措意精準優雅,毫無贅字;譯文流暢並忠於原著,為中文讀者提供了極美好的閱讀享受。

我衷心推薦這部作者與譯者皆為好朋友的好書,並不出於私心,卻是充滿喜悅的分享。祝福每一位讀者,願您在閱讀時如沐春風,真實感受天主的愛;就如祂藉著德蕾莎姆姆笑皺了的臉與溫暖的大手,如此說:

「給全世界最重要的你!」

片柳神父與我畫的白板「歡送神父調任山口宇部天主堂」(本圖未收入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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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19, 2017 Posted by | 親愛的朋友們,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愛看書, 日本,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和平的微笑~永井隆的故事(第九、十回)

第九回 愛的「如己堂」

永井隆原已罹患白血病,又遭原爆輻射的嚴重侵襲,曾經一度陷入危篤狀態,氣息奄奄。固然如此,他依然拖著虛弱的身體四處演講、為人看診,也定期於大學授課。一九四六年七月的某一天,永井隆在浦上車站昏迷,從此幾乎再無法行動,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臥床生活。

「雙手和手指還動得了。所以,我還能寫,我只能寫。」

病床上的永井隆寫了很多部書,留下極為忠實且專業的第一手原爆紀錄,也翻譯了不少優秀的外文作品。那些工作帶來大量的版稅與收入,永井隆卻除了極少的生活所需外分文不取,全數奉獻給堂區、醫院、學校等設施,一心期盼長崎早日復興。

為了感謝永井隆,堂區朋友們與木匠商議,合力為他與稚齡兒女興建了一座避風擋雨的木屋。那是一座多麼小的小房子!屋頂下只有一間兩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卻總是充滿了喜樂與平安。永井隆非常喜愛他的小小居所,將之命名為「如己堂」,意味「愛人如己」,即福音中耶穌所留下的教導:「你應當愛近人如你自己」。

有一回,某位女性讀者出於同情,寄給永井隆的女兒「小茅乃」一個華麗的洋娃娃。永井隆寫信道謝,卻又緊接著寫:

「…可是,我想向妳乞求另一分愛情,代替妳周遭的許多「小茅乃」向妳渴求愛情。請妳留心觀察,細看妳的鄰人,在妳居住的社區裡仔細尋找。一定有很多孤兒或即將成為孤兒的孩子,躲在暗處飲泣吞聲。當妳向遠在長崎的小茅乃伸出愛的援手前,求妳先將手轉向在妳身旁的寂寞孩童。試想,倘若人人都能夠如此伸出愛的援手,孩子們將獲得多大的喜樂!與其讓我的小茅乃獨自得到洋娃娃,我更喜歡妳這樣做。」

永井隆與兒女在「如己堂」度過三年多的時光。在那期間,來訪者包括日本天皇、海倫凱勒、以及來自梵蒂岡的教宗特使。兩張榻榻米大小的木屋成了和平與愛的「發信台」,訪客至今絡繹不絕。

「孩子們,住在如己堂的居民啊,願你們善度生活,好能相稱於這個家的名字。我所能留給你們的遺言,僅止於此。」(節錄自《親愛的孩子》/永井隆著)

 

 

 

第十回 和平

「讓長崎的原子彈成為最後一發!長崎是休止符!願和平從長崎開始!」

永井隆殷切地祈禱:願全世界的人們放下武器,不靠武力,而在愛內解決問題,齊手打造沒有戰爭的社會;也願所有的小孩子都能盡情歡笑、盡興遊戲、無憂無慮地在父母懷中撒嬌、健康平安地日夜成長。永井隆將自己的心願託付於「願和平」三字,親手將它寫在一千張紙上,分送給親友恩人。

「真正能夠締造和平的,並非冗長的會議或繁複的思想,卻是單純至極的愛的力量。」

永井隆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到後來,體內一觸即發的積水已不容他擁抱自己的兒女。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清晨,他躺在朋友匆匆製作的簡易擔架上,告別了親愛的「如己堂」,被搬送至從前的職場長崎醫大附屬病院。當天晚上,永井隆在長子與幼女的凝視下,使盡全力祈禱:

「耶穌,瑪利亞,若瑟!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的手裡!」

在那之後,永井隆緊握兒子遞來的十字架,說:「請為我祈禱。」遂安靜地吐出最後一口氣。在他的臉上,留著一抹寧靜的微笑。

永井隆被葬在長崎市坂本國際墓地中。那是一個沒有墓碑的純樸墳墓,緊貼著地面的石版上,簡簡單單地刻著「保祿永井隆」與「瑪利亞永井綠」兩個名字。墳墓的設計遵照了永井隆的遺囑:

「我死後,或許有人願意來墳前看看我。到時候,他們若必須仰頭看墓碑,豈不是太委屈了?我並沒有做過任何值得瞻仰的大事,也不是甚麼令人景仰的人物。我的墳不需要墓碑。為能安居人下,請將我的名字寫在地上。」

永井隆死了,卻也活著。

這位長崎的和平使者超越一切國境與種族,在人心中響亮呼喚,直至今日。

「願和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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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29, 2017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永井隆, 主內家書 | 4 則迴響

和平的微笑~永井隆的故事(第七、八回)

第七回 霹靂……轟!

「綠,我今天晚上輪班,會在大學過夜。」
「好的,請小心慢走。」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清晨,在愛妻開朗的笑容中,永井隆踏出了家門。途中發現忘了帶便當,隨即折返。他由後門走進廚房,拎起午餐盒,正訝異沒見到妻子的身影。誰知道,當他往屋內探頭時,卻發現綠哭倒在玄關。

「綠一向堅強,從未吐露煩惱或怨言。但是,我的病畢竟還是讓她受苦了。」

那景象,竟成了永井隆與妻子綠的訣別。

隔天上午,也就是八月九日的十一點兩分,一顆原子彈掉落在浦上地區。轉瞬間,美麗的長崎被夷為平地。

霹靂!

閃光過後,是一片死寂。空中升起一朵不斷蠕動擴大的詭異蘑菇雲。太陽失落了光芒,看起來好似毫無生氣的鐵鏽色圓盤,冷冷懸掛在凝結成固體的大氣中。在它下方,萬物崩塌碎裂;高達數千度的熱風與放射線亂舞,宛如憤怒的拳頭,所到之處均陷火海,遍地焦黑。

「救命!」

「痛…好痛…」

「拜託,誰來救救我~」

「好燙,要燒焦了,水,水…」

「媽媽!媽媽!」

長崎醫科大學距離爆炸點約七百公尺,建築物本身雖未完全傾倒,室內的桌椅儀器卻像被徹底擠壓翻攪過一般,殘破不堪。永井隆的右半身血流如注,頭部動脈血管遭飛竄的玻璃碎屑割斷,傷勢嚴重。他掙扎起身,以簡單的繃帶包裹頭部,並用幽默的言語和溫暖的微笑鼓勵倖存的同事。在那之後,永井隆立即指揮傷勢較輕的醫護人員組織救援隊,為湧入醫院的大量傷患施行急救。他奮不顧身,三日未曾闔眼,甚至曾因失血過多而昏厥,後來被同事強迫休息,才跌跌撞撞地返回住處。

回「家」後,只見自宅形影皆無,原為廚房之處散落著幾塊人骨,還有一串融化了的紅色珠子,是綠生前貼身攜帶的玫瑰念珠。永井隆俯身,撿了一只斑駁變形的鉛桶,將愛妻尚帶餘溫的骸骨拾入桶中,放聲大哭。桶中的綠隨之顫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彷彿正在柔聲撫慰哀慟的丈夫。

「對不起,對不起……」

 

 

 

第八回 長崎的鐘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漫長而苦痛的戰爭終告結束。

原子彈後的長崎化為寸草不生的焦土。為了存活,人們拚死掙扎。

再過不久,就是戰後第一個聖誕節,人們辛苦興建的美麗紅磚聖堂卻不復存在。原子彈掉下來的那一天,浦上天主堂已被夷為平地。

天主堂原有兩座鐘樓。原子彈引起的爆風將左側鐘樓襲捲至數十公尺外,裡外均撞得粉碎,無從修復。右側鐘樓垂直落下後,被覆蓋於殘磚碎瓦底部。奇妙的是,屋頂下的銅鐘竟然完好無缺。

「找到了!找到了!看到它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下午,永井隆和幾名年輕人在祈禱中聯手挖掘浦上天主堂瓦礫下的銅鐘。眾人歡喜地拂去表面的塵土,並以三根圓木架起臨時鐘樓,試著敲響重見天日的大鐘。

「噹!噹!噹!」

慘遭戰火蹂躪的焦土上,透明而清澈的鐘聲,傳遍了大地。

那時正值聖誕夜、人們放下手中工作、異口同聲齊唱「天使祝詞」(注)的晚禱時刻。睽違已久的和平鐘聲溫柔撫慰了浦上的百姓,為他們帶來莫大的平安與喜樂,好似閃耀於黑暗之地的皓光。

隔年夏天,永井隆完成了一部名為《長崎的鐘》的散文集,以醫學觀點留下忠實的原爆受害紀錄。該書因進駐美軍的阻擋而遲遲未能出版,兩年多後才得到發表的機會,甫一上市便造成轟動,在紙張資源匱乏的時代依然成為暢銷書。後來,《長崎的鐘》被編寫成歌謠,又改編為極其賣座的同名電影。1951年播放的「第一屆NHK紅白歌合戰」節目中,歌手藤山一郎演唱「長崎的鐘」作為壓軸,許多日本人至今記憶猶深。

今天,「長崎的鐘」已成了長崎的代名詞。那座曾被掩埋於天主堂瓦礫下的銅鐘嘹亮依舊,日夜呼喚人們莫忘和平的祈禱。

注:「天使祝詞」即三鐘經。「三鐘經」的日文名稱為「お告げの祈り」(報喜禱文)或「アンジェラスの祈り」(天使祝詞);アンジェラス是Angelus的音譯,取自拉丁文三鐘經之首句:上主的天使向瑪利亞報喜(Angelus Domini nuntiavit Mariae)。今天,大家還習慣稱長崎的鐘為「アンジェラスの鐘」。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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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28, 2017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永井隆,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和平的微笑~永井隆的故事(第五、六回)

第五回 戰場上的童話會

昭和十二年(西元1937年)的夏天,永井隆以隨行軍醫的身分受召,前往中國。

對他而言,在中國的經驗又是一個對既有價值觀的挑戰。他見到中國人的幼童、抱著嬰孩的母親、在田裡辛勤勞作的農民……那些人固然言語不同,看來卻溫和良善,與自己慣見的日本人有何差別?純樸的中國百姓一再讓永井隆想起留在故鄉的親人,也開始對戰爭抱持極大的疑問。

「為甚麼不認識的人們彼此憎恨,互相殺戮?
無辜的孩童為何成為戰爭的犧牲品?
戰爭中果真尋得到真正的『正義』?」

就算身在戰場,祈禱依然是永井隆生活的一部分。他為了實現對天主的愛,每得閒暇,總會四處尋訪當地的教堂。身為聖文生仁愛會團員的永井隆,將由長崎母會取得的食材、零嘴、衣物等救援物資送至貧苦堂區。他也經常聚集孩童,用幾本破舊的繪本開起「童話會」來。

「老爺爺坐在樹上,嘩嘩嘩…地開始撒灰。看哪!四面八方竟然冒出了一團團花朵,世界好像被染成櫻花色了。」

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繪本,著迷地聆聽本堂神父口譯永井隆的「說故事」。當他們聽到好心的爺爺讓乾枯的櫻花樹蹦出花朵來時,高興得無法自己,用力拍起柔軟的小手直至通紅,彷彿一同窺見了書中的花團錦簇。

戰爭,殘酷而冰冷。

永井隆卻為在飽受戰爭摧殘的荒土上掙扎求生的人們,帶來了美麗的小小慰藉。

 

 

第六回 僅剩三年

從中國戰場退役返鄉後,永井隆回到長崎醫科大學,負責教授當時尚鮮為人知的冷門科目「放射線醫學」,同時也在附設醫院看診。

一九四零年代的日本缺乏公共衛生知識,再加上長期戰爭引發的食糧不足,人民普遍營養失調。因此,結核病蔓延得宛如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當時,平均每五十個人中就有一名結核患者。

為了提早發現與治療結核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以放射線做X光檢查。問題是,當時的物資極度匱乏,醫院無力購買足夠的底片;醫生只好採用危險的直接透視法,長期暴露在大量的放射線下。永井隆每天為數百人看診,數年下來,身體已被輻射侵蝕得宛如風中殘燭。

一九四五年六月,醫生宣告他已經罹患白血病:

「最多只能再活三年。」

當天晚上,永井隆對妻子綠轉述了自己的病情。綠緊抱著幼女聆聽,從頭到尾不發一言。過了不久,她安靜起身,走到十字架前點燃蠟燭,開始祈禱。

祈禱過後,綠回到丈夫面前,微笑著說:

「是生是死,都是為了彰顯天主的光榮。」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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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27, 2017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永井隆,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和平的微笑~永井隆的故事(第三、四回)

第三回 母親的凝視

「人,不過是物質的集合體!」

高中時代,永井隆初次接觸否定靈魂存在的「唯物主義」,大為折服。進入長崎醫大後開始實習人體解剖,冰冷的經驗更讓他對唯物論堅信不移。永井隆認為,人體就像一部由各種零件組裝而成、結構複雜緊湊的精密機器。至於肉眼看不見的靈魂,根本不存在。

沒想到,摯愛的母親在永井隆大學三年級時忽然病逝,一舉顛覆了他的既有觀念。當他收到病危通知飛奔回家時,母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然而,母親臨終前熱切的眼神,以及從她眼中傳出的訊息,卻深深撼動了年輕唯物論者的心:

「別擔心,就算媽媽死了,靈魂也一定會陪伴在阿隆的身邊!」

在那之後,永井隆開始閱讀巴斯卡(Blaise Pascal)的著作。

巴斯卡,這位聞名世界的科學家兼物理學者,究竟為甚麼信仰天主教?此外,靈魂是甚麼?永生是甚麼?天主又是甚麼?

從那時候起,被唯物論禁錮的心逐漸敞開,永井隆開始對基督信仰產生了興趣。

 

第四回 祈禱的人們

「喀啷、叩隆、喀啷、叩隆……」

每天清晨,天還黑的時候,永井隆總會被木屐踩踏在石板地上的聲響喚醒;那是基督徒們前去望彌撒的腳步聲。

在長崎醫科大學就讀時,永井隆借住在浦上地區的森山家二樓。森山家的祖先是虔誠的「潛伏基督徒」,三百多年來不斷在暗中傳承信仰。明治維新後,慘烈迫害的禁教時代已成過去,人人終於能夠自由宣認信仰。於是,信眾胼手胝足,在浦上地區興建起一座雄偉的紅磚天主堂。他們每日勤望彌撒,只要聽見教堂鳴鐘,總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在鐘聲中默默奉獻祈禱。

「這裡的人經常祈禱。」永井隆心想:「和他們相較,我不僅不明白人生的目的,更無法理解自己的存在意義,總在迷惘中打轉。」

於是,永井隆開始上教堂,學習天主教要理並逐步認識切支丹(註)信仰史。除此之外,周遭人們的信仰生活與生命態度更深深打動了他。二十六歲那年,永井隆在浦上天主堂領受洗禮,聖名保祿,並與森山家的獨生女「綠」步上紅毯。

就這樣,保祿永井隆誕生了。他終究也成了浦上地區「祈禱的人們」中的一員。

註:
切支丹(キリシタン),即葡萄牙文基督徒(Cristão)之音譯。
日本戰國時代至明治初期,習慣稱基督徒為「切支丹」。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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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26, 2017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永井隆,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和平的微笑~永井隆的故事(第一、二回)

前言

1945年8月9日上午11點2分
長崎浦上的天空開出巨大的蘑菇雲

原子彈在浦上天主堂上方五百公尺處炸裂
死傷高達十四萬人
當地是禁教時代迫害最嚴重、卻也是信仰之根扎得最深之處

當時任職於長崎醫科大學的天主教徒永井隆博士也是受害者
他撐著被輻射侵蝕的孱弱身體
於被爆後的六年餘生寫下大量作品
畢生奉獻和平與愛的祈禱……

本系列作品原為日文版,於2016年4月~2017年3月連載於オリエンス宗教研究所之《こじか》周刊
日後翻譯、添寫為中文版,集中發表於《天主教周報》439期~442期

 

第一回 大頭的讀書人

「在長崎,大概找不到一頂我戴得下的帽子!」
永井隆摸著自己的腦袋瓜,開玩笑說:
「母親生我時難產,應該也是這顆大頭惹的禍。」

明治四十一年(主曆1908年),在日本的島根縣松江市,一名男嬰呱呱墜地。這個「頭好壯壯」的嬰孩是村醫永井寬與夫人阿常的長子,也就是人稱「浦上聖者」、畢生獻身於鄰人之愛的永井隆博士。

永井隆自幼觀察力敏銳,很能覺察周遭的需求,細心又體貼。他的興趣廣泛,熱愛繪畫與閱讀,在校成績總是名列前茅。有趣的是,他固然成績優秀,卻連一次也未曾聽過父母催促「快去讀書!」或「快去做功課!」

「每天晚上,我總會見到父母興致勃勃的閱讀身影:野斑鳩的夜鳴聲中,年輕夫婦端坐桌前,中間夾了一盞檯燈與厚重的醫學書籍,安安靜靜地讀著書。那樣的景象,讓我自然認同了『學習是件有趣的事』。」

永井隆的母親阿常敦親睦鄰,經常開放自宅,讓附近的小朋友們自由出入,並提供大量兒童讀物與放學後寫功課的空間。戰後,永井隆為貧苦的孩子們設立了小型圖書室「我們的書箱」,或許就是受到母親的影響。

在父母的淺移默化下,永井隆逐漸長大,也成為一個愛看書的孩子。

 

第二回 西鄉隆盛,一步一腳印!

「喂!隆盛啊!」

所謂「隆盛」,指的是江戶末期的薩摩藩武士、明治維新的熱血政治家「西鄉隆盛」。他的身材魁武,為人頑強耿直,好惡分明,很受後世尊崇。少年時期的永井隆發育得早,較同儕高壯許多,再加上名字中有個「隆」字,遂得了「隆盛」這個響亮的綽號。

問題是,永井隆固然擁有西鄉隆盛般的雄壯體格,卻極度缺乏「運動細胞」,就連最簡單的項目也做不好;每回小學運動會,總是保持倒數第二名的「光榮紀錄」。他形容在單槓上的自己就像竹桿上的溼衣服,再怎麼掙扎,也只能手足無策地懸在原處,動彈不得。

雖然如此,永井隆卻從不放棄,積極挑戰慢跑、划船、籃球……等各式運動。他相信勤能補拙,就算是不拿手的項目,只要能一步一腳印地努力,慢慢練習,終有一天會成功。果真,大學時代的永井隆成為籃球校隊選手,在全國比賽中表現活躍。

「究竟為甚麼?像我這樣窩囊的弱者也能有所改變?」

後來,永井隆在寫給兒女的書中如此回顧:

「不過度勉強自己,反而按部就班慢慢來,不偷懶,不放棄,從簡單的事做起,配合身體的成長步調,緩緩地朝較困難的目標邁進……或許,這就是成功的主要原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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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25, 2017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我的作品, 日本, 永井隆,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我之所以寫《沉默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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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12/4天主教周報上的作品

前不久,在臺北參加了一場讀書會,聆聽與會者分享遠藤周作小說《沉默》的讀後心得。

我以為,若將閱讀經驗比喻為投石入水,《沉默》這部書絕非無足輕重的小石子。它嘩然入水,激起滔天巨浪,將讀者一舉淹沒於洶湧的擺盪中,久久難以平息。

在那場精彩的讀書會中,我聽見來自不同領域與背景的聲音,對於《沉默》的第一印象多半是不解、震撼與難受。有人好奇書中人事是否純屬創作,有人渴望知道他們在歷史中的真實「下場」;有人難以原諒棄教者立下「壞榜樣」,也有人同情背叛者的軟弱,坦承若換成自己,難保不作出相同甚至更難堪的抉擇……他們的聲音讓我憶起自己的閱讀經驗。第一次接觸遠藤周作的作品時,我也萌生了無數的疑問與反感,甚至感覺「被傷害」。

九年前,我初讀《沉默》。

當時甫領洗不久,對於信仰的認識僅止於膚淺的表層,尚缺乏真實的生活體驗。因此,讀完書後深感芒刺在背。因為,《沉默》的主角是棄教司鐸,書中赤裸裸描述的「軟弱」與「背叛」主題,與我一廂情願想像的「宗教感」格格不入。因此,長久以來《沉默》被我束之高閣;直到後來,我逐漸累積實際的生活體驗,重讀《沉默》才開始有了截然不同的領悟與感受。

後來得知,許多人對《沉默》的第一印象均不佳。事實上,遠藤周作於一九六六年初次發表此書時,也曾經引發軒然大波。其中,反應最激烈的竟是與他同為一家的天主教會。不少人認為《沉默》鼓吹棄教思想,視之為「禁書」;也曾有神父在彌撒中對遠藤周作破口大罵,場面難堪。那樣的誤解雖然隨著時間淡化,卻一直沒有消失。遠藤周作晚年時,曾經對摯友吐露心聲:

「我畢生宣講耶穌,盡己所能奉獻於天主教會。可是,卻一直無法獲得教會的理解,實在寂寞。」

正如作家所言,他畢生致力於宣講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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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藤周作,主曆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七日誕生於東京,是遠藤家的次子。三歲時隨著父親的職務調動,舉家遷居滿州大連。十歲時父母離異,父親再婚,母親則帶著兩個兒子回到日本,投靠兵庫縣西宮市的天主教徒姊姊家。後來,母子三人遷居至夙川天主堂附近,先後領了洗。

對於遠藤周作而言,十二歲時接受的洗禮並非本人所願,卻好似一件「被母親硬生生套上身、極不合身的衣服」。隨著年齡增長,他開始對信仰產生懷疑與憎惡感,多次想要擺脫那個被架上身的重擔。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遠藤周作以戰後第一批留學生身份出國,隻身前往法國里昂。在那個沒有邦交、沒有大使館、沒有同胞的陌生國度,身為一個戰敗國國民的他飽受歧視,備感孤獨。法國雖然是天主教國家,卻無法讓遠藤周作感到心安,反而更讓他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外邦人」身分。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催迫著青年周作思索信仰,正視被母親硬套上身的那件「衣服」。就在那個時期,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

「該如何經由自己的手,將母親強迫我穿上的西服,修改成合乎我這個日本人體型的和服。」

由里昂回國後,遠藤周作全心灌注於寫作,藉著精鍊的文字,將自己苦澀的生命經驗、對信仰的掙扎與體悟、以及剛萌芽的人生使命,一點一滴地編織進作品中。他的著作極多,領域廣泛。其中,《沉默》堪稱集其前半生大成的代表作。

《沉默》所探討的,不僅是基督信仰於西歐與東洋文化中呈現的樣貌差異,也圍繞著「背叛」這個從古至今不斷反覆於人類史上的悲傷課題。

其實,就某種層面而言,日本的信仰史堪稱「背叛者」的歷史。長達兩百五十年的禁教鎖國期間,許多基督徒表面上棄教,年年奉命踐踏刻有十字苦像的踏繪,卻暗中舉家或舉村傳承信仰;以致迫害時期結束後,法國傳教士在長崎的百姓中重新尋獲基督徒,消息震驚世界。另一方面,作家遠藤周作的人生中,也經歷過不少苦澀的「背叛」。他背叛的對象,有時是家中飼養的小黑狗,有時是幼時要好的滿洲人僕役,有時甚至是摯愛的母親。事實上,正由於背叛母親的經驗太過難忍,青年時期的遠藤周作固然多次想要擺脫「不合身的衣服」,卻都由於對母親的愛戀,以及不想再度「背叛」母親的心,而能繼續停留於信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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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藤周作在《沉默》中,巧妙置入了兩個福音中的「背叛者」。其一是出賣耶穌的猶達斯,另一則是三度否認老師的伯多祿。當故事中的洛特里哥神父伸腳踩上踏繪時,作家寫道「天亮了,遠方傳來雞叫聲」。藉著這樣的描寫,他或許願意邀請讀者憶起兩千年前的耶路撒冷,進而回到各自的時代背景中,省思這些「背叛」的歷史事件與讀者自身的關係。

可惜的是,遠藤周作後來也發現,自己暗藏於作品中的伏筆顯然成效不彰。他曾在散文「外邦人的苦惱」中透露,因著讀者文化背景的不同,使他在寫作技巧上遇著很大的瓶頸。舉法國近代著名的天主教作家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為例:由於法國讀者本身已有普遍的信仰共識,莫里亞克只需輕描淡寫地提及「在葡萄園中緩緩落下的夕照」,大部分讀者馬上會聯想起宗教畫家盧奧(Georges Rouault)筆下的夕陽,或因「葡萄園」一詞的觸動而憶起「葡萄」在聖經中象徵的宗教意涵。相對之下,就算遠藤周作鄭重提及「那時,雞叫了」;沒有聖經背景的日本讀者卻只會視之為自然景色的描寫,難以真正體會作者的用意。可是,若在文中明言「耶穌」或「基督」等字眼,又可能讓讀者產生更大的疏離感,甚至因此闔上書本,不願再讀。

遠藤周作將自己定位為「天主教作家」,其人生使命則是透過文字宣揚福音。然而,大環境的認知差異卻令他束手無策,極感無奈。

兩年前,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來臺灣拍攝電影「沉默」,曾經引發極大的社會關注與議題。當時,天主教周報邀請於拍片期間擔任男主角顧問、教導他「如何做彌撒」的丁松筠神父撰文介紹,也順帶邀我「寫點東西」。我欣然從命,一方面是出於對遠藤周作之作品的喜愛,另一方面也帶著點「私心」。因為,我希望能夠藉由自己的介紹,稍微減輕《沉默》與中文讀者之間的「認知落差」。正如遠藤周作畢生致力於把「不合身的西服」改成「符合日本人體型的和服」;我也渴望盡力縮減文化史地差異帶來的距離感。

因此,我寫了《沉默之後》。

企盼此書或許能成為中文讀者一條接近小說《沉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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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5, 2016 Posted by |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心愛的台灣,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新書,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

新書出爐~《沉默之後》

新書出爐!

新書出爐!

今天
一本新書安安靜靜地出爐了

《沉默之後》
原是我在天主教周報上發表的專欄作品
當時正值馬丁史柯西斯導演來台拍攝電影「沉默」
遠藤周作的原著再次引發議題
周報的好朋友編輯阿捷遂邀我「寫點東西」

我一寫
欲罷不能
竟持續了十六個月
後來承蒙星火文化集結成書
於今日誕生

早上到正聲廣播電台錄音
與主持人張燕如小姐相談甚歡
談話中提起寫這本書的心路歷程
我說「像從乾布中硬要擠出水來」
她忍不住笑了

實在
創作真是一條跌跌撞撞的路
絕大多數的時間是在「吸收」而非「傾述」
我就像老牛嚼草
一點一滴地閱讀、內化大量參考資料
然後藉著旅行
行前人走過的路
想前人留下的憶

今天
新書《沉默之後》誕生了

書本一旦出版
就不再「專屬」於作者
卻藉由讀者的眼與心
不斷變化出新的面貌

我真高興
自己能與遠藤周作站在同一條延續的線上
盡力做了當下所能做的

 

與張燕如小姐合影(正聲廣播電台)

與張燕如小姐合影(正聲廣播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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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2, 2016 Posted by | 2016 長崎,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我的作品, 新書,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今天是甚麼日子 | 2 則迴響

《沉默》之後(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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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10月9日天主教周報上的專欄作品

遠藤周作文學館

1996年遠藤周作過世時,長崎縣知事前來弔唁,帶來一封故人書信,其中寫道:「我視長崎為自己的故鄉,希望死後能葬在長崎……」雖然如此,家屬深知遠藤周作生前對母親的熱愛,依然決定將他葬在母親及兄長安眠的府中天主教墓園。(遠藤家墳已於2015年12月遷往東京麴町聖依納爵堂的地下靈堂)

葬儀結束後,眾人開始討論為遠藤周作設立紀念館之事宜。當時提出了很多候選地,包括周作生前的東京住處、京都、輕井澤、長崎等處。經過漫長的評估,遠藤周作的心靈原鄉長崎雀屏中選,地點則在《沉默》的舞台外海地方。

2000年五月,「遠藤周作文學館」正式開館。

長崎西岸的外海地區一向以美麗的夕照聞名,位於黑崎與出津中間的「角力灘」更是箇中之最。文學館的所在地就在角力灘上方的「夕陽之丘」頂端,隔著漁港,可以遙遙望見豎立於出津的「沉默之碑」。此外,倘若遇上能見度良好的晴朗天氣,甚至能遠眺最西端的五島群島,也就是《沉默》書中那個可憐蟲吉次郎的故鄉;他曾經志得意滿地領著神父「衣錦榮歸」,卻也在那裡因恐懼而出賣洛特里哥……

「遠藤周作文學館」的外牆以「溫石」堆砌而成。

所謂「溫石」,指的是長崎外海地區最主要的地盤結構,屬於結晶片岩,形狀扁平且易於加工。出津一帶背山面海,能夠耕種的土壤並不多;墾地時挖出來的,除了溫石還是溫石。那樣的地形環境說得好聽是「石材唾手可得」,事實上卻好似人石搶地,難以生存。自古以來,外海地區住的幾乎都是潛伏的基督徒;說穿了,只不過因為別人不屑一顧。基督徒隱身於乏人問津的荒土,日子不好過,卻較容易暗中保守信仰。

長年來,外海居民以溫石砌灶、築牆、建屋。日本向來以木造建築為主,外海的石造景觀堪稱特殊。不過,由海面吹上來的颶風暴雨卻毫不留情,總是將居民辛苦砌成的牆垣瞬間「歸零」。外海人忍氣吞聲,不斷地整地重建,在陡峭的坡地上攀藤植薯,乘著小船在狂風巨浪間捕魚。他們像牛馬般勞作,像牛馬般死去……直到「多羅神父」來到。

廣受出津人愛戴的多羅神父銅像

廣受出津人愛戴的多羅神父銅像

在外海,人人認識「多羅神父」(ド・ロ様)。

「多羅神父」(Marc Marie de Rotz)是巴黎外方傳教會的傳教士,出身法國諾曼第的貴族家庭。他在幕府與天皇政權交替的1868年赴日,並於十年後成為外海地區的主任司鐸(任職於出津與黑崎天主堂)。來到外海後,當地居民的悲慘現況讓他震驚:許多家庭因海難喪失主要工作力的男丁,四處都是自生自滅的孤兒或棄子,就連一般人家也因土地貧脊而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生活。於是,多羅神父從零開始興建孤兒院與醫院,更設立女子救助院,繼而培養婦孺遺孀養蠶、紡織、製麵、釀造醬油等一技之長。他還探查地質,教導居民以新方式推砌堅固的石牆,不僅能夠抵抗頑強的海風,也不再因暴雨而崩塌。現在,外海地區四處可見溫石砌成的「多羅牆」,遠藤周作文學館即為一例。此外,多羅神父更引進滑輪、水車等先進技術,也試驗出適合種植於貧脊坡地的麥種。到後來,出津出產的農作物不僅自足,甚至有餘力製造麵包與通心粉,銷售給住在長崎市區的外國人。

嘗試重現多羅神父時代義大利麵的外海人

嘗試重現多羅神父時代義大利麵的外海人

我於2012年造訪外海時,一群可愛的當地居民正致力於「重現」多羅神父時代的義大利麵。他們多半是退休人士,願意各盡其力回饋家鄉,遂在坡地上栽種小麥,並以最原始的方式打穀篩糠。我見他們在風中俐落篩麥,好似重現福音中的敘述,一時興起便央求可否也讓我試試。一位大姊笑著遞來簸箕,我奮力一揚,竟迎風吃了滿頭滿臉的糠秕,引起一番大笑。

遠藤周作十分敬愛多羅神父,多次將他與出津的歷史寫入作品。因此,在文學館的附設咖啡館裡,也能找到「多羅麵線」與「多羅義大利麵」等餐點。每次造訪文學館,我總喜歡坐在咖啡館內消磨一兩個鐘頭的時光。點一盅「多羅麵線」,配著窗外的大海景致緩緩吃下。多羅神父的手打麵線口感介於傳統麵線與義大利麵之間,滑潤卻有彈性;湯頭以飛魚乾熬成,點綴著兩片魚板和一匙天婦羅渣,再隨食客喜好摻加青蔥薑泥或辣椒粉。若以老饕的標準來評斷,那盅清淡的白麵或許稍嫌樸素;不過,來到文學館的人講究的應該不是美食,而在更根源處的歷史與溫情。

遠藤周作文學館中的多羅麵線與烤飯糰

遠藤周作文學館中的多羅麵線與烤飯糰

歷史,是人。教會,是人。

遠藤周作在歷史中看人,帶著同理心與憐憫之愛。作家說話透過文字,也透過字裡行間的空白。那些空白並不是「無」,卻是留給讀者的「有」。

《沉默》的故事,並不止於洛特里哥的棄教。

歷史繼續往前走,踩了踏繪的基督徒也一代代地生活、死去。許多人隱藏在外海地區,終生背負著背叛者的恥辱,掙扎著傳遞信仰。也正是因為他們,日本才有了震驚世界的「信徒發現」事件,信仰的根苗也從未斷絕。遠藤周作曾經大聲宣言:「《沉默》的主角是吉次郎!」他認同那些「殉不成道」的弱者,代他們發言,為他們述說那位一同流淚、一同受苦、一同遭唾棄、一同被踐踏的天主子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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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津的海,傷感卻美麗。

夕陽下,波浪細緻得好似帶著皺褶的縮緬布料。白浪撞擊海岸,舔拭啃咬著尖銳的黑色岩石。隼鷹哭嘯盤旋的天空下,形狀奇特的小島宛如被置放在石庭中的擺設,安坐於略帶繡斑的鐵灰色海面上。大海,緩緩起伏,吞吐著原始大地的呼吸。

自幼時起,遠藤少年嘗盡了背叛所愛者的辛酸。他背叛的對象有時是泥鰍,有時是家犬小黑,有時甚至包括最愛的母親。或許,他之所以能堅持一輩子不放棄信仰,就是出於不想再度背叛母親的心。遠藤常說:殉道者的確偉大,殉不成道的人卻也很痛苦。隱藏的基督徒固然伸腳踩了「踏繪」,卻因此孕育出屹立不搖的信仰。

(摘譯自三浦朱門的追悼演說)

 

(全篇完)

2012年造訪文學館時寫下的留言

2012年造訪文學館時寫下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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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 2016 Posted by | 2012 長崎之旅, 2016 長崎,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1 則迴響

《沉默》之後(番外篇之二)

刊登於9/11天主教週報上的專欄作品

刊登於9/11天主教週報上的專欄作品

《沉默》的舞台

「在我的血親中,沒有任何人出身九州。可是,每當我造訪長崎,總感覺像回到家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摘譯自遠藤日記《追尋費雷拉的身影》)

作家遠藤周作出身東京,三歲時即舉家遷往滿州大連,直至十歲才因父母離異回到日本,投靠位於兵庫縣的姨母家,之後又輾轉遷居了許多回。因此,他經常宣稱自己「沒有故鄉」。然而,長崎這塊無親無故的陌生土地卻讓他萌生了強烈的歸屬感。遠藤深深依戀著長崎,視之為「心靈的故鄉」。

其實,長崎不僅讓遠藤周作心之所繫,更堪稱所有基督徒的心靈原鄉。在日本長達四百多年的信仰史中,長崎一直扮演著關鍵性的腳色。基督教會蓬勃發展的時期如是,遭受迫害隱姓埋名的潛伏時期亦然。長崎,就像一塊溫柔的母親大地,於沉默中守護著生活於其上的孩子們。

為了創作取材,遠藤周作多次造訪長崎。其中,與他的心靈最契合的土地,是距離市區約一小時車程、位於西側海岸的「外海地區」。外海地區包括今天的黑崎、福田、出津等地,也是《沉默》一書的舞台。

《沉默》的場景之所以被設定於外海,緣起於一場不經意的偶遇。

我第一次得知「黑崎村」這個名字,是在構思《沉默》某個場景時(後來成了洛特里哥流浪山中的畫面)。那時,我正漫步於長崎正式開港前葡萄牙船隻進出的「福田港」之後山。為了避雨,偶然闖入山坡上的小村莊,發現了一座天主堂。教堂竟會蓋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實在稀奇。我走入聖堂,裡面空無一人。

雨停後出了教堂,詢問某個經過的女孩,得知那村的居民原本來自隱藏基督徒居住的「黑崎村」。看來,他們是因為黑崎村的土地太過狹窄貧脊,難以耕作自活,才會移居到這座山裡來的。

黑崎村本身也是背山面海的狹隘村落。從長崎開車約需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途中路況極差,還得翻山越嶺。現今的狀況如此,不難想見當時肯定是足以逃避官差耳目、暗中保守信仰的絕佳藏身處。

(摘譯自遠藤周作「弱者的救贖」《切支丹的故鄉》)

暮靄中的「岳村」

暮靄中的「岳村」

遠藤周作並沒有明確指出他當時避雨的村莊何在?只輕描淡寫地說是「福田港的後山」。不過,後人卻也不難推論,那座小村莊即為「岳天主堂」的所在地。我自己也曾兩度造訪「岳村」,一次在午後、另一次則是傍晚。每次去都不曾遇見人,唯獨一條盡職得過了度的大黃狗,自始至終吠叫得聲嘶力竭,沒有片刻停歇。從牠歇斯底里的模樣,大約可以想像平時不常有外人出入。「岳天主堂」位於村落南端,遠藤周作後來將它描述為洛特里哥在山上逃亡時使用過的避難小屋。天主堂本身並沒有駐堂神父,平時大門深鎖,只於主日彌撒時開放,村莊人口則是百分之百的天主教徒。從前,進出村莊僅能靠一條很難稱之為「路」的小山徑,不僅蜿蜒陡峭,更經常被荒煙蔓草掩沒,幾乎無法辨認。戰後,附近的山林被開發成大型高爾夫球場,才因此闢出一條供球客使用的現代化柏油道路,勉強可供小型車輛前往。不過,訪客的目的僅在打球,進村前就已拐了彎,倒也沒有破壞「岳村」向來的寧靜祥和。

「岳村」最特別之處,在於它隱密的天然屏障。若從山腳下的福田港往上望,只能看見一整面茂密的樹林,完全不見隱藏於後的民宅。然而,住在村裡的人卻能對下方一覽無遺。再加上出入口只有一處,狹窄度又僅容一人通行;對於活在禁教迫害時代、必須時時提防官兵突擊檢查的潛伏基督徒而言,或許再沒有更好的藏身所在。

佇立於「岳村」唯一出入口的聖母像

佇立於「岳村」唯一出入口的聖母像

再來談談「黑崎村」。

四百年前的信仰迫害,將殘存的基督徒逼入「地下」。許多人隱姓埋名,蟄居於人煙稀少的寒村僻野或荒島。他們表面上偽裝成佛教徒,隸屬於固定寺廟,上神社參拜,每年也乖乖地上官府踩「踏繪」;實際上,卻暗中形成秘密組織,口傳祈禱文、教會曆法、也為新生嬰孩傅洗。這樣的潛伏基督徒村落散佈各地,其中也包括外海地區的黑崎村。

信仰自由的時代來臨後,黑崎村大約三成的潛伏基督徒回歸天主教會。他們親自負磚擔瓦,於小丘頂端建立起一座雄偉的紅磚天主堂。六成人口則早已失落祖傳信仰,或礙於兩百多年來受佛寺照顧的「恩義」,正式改宗為佛教徒。除此之外,還有一成人口選擇「保持原狀」;儘管他們不再需要隱藏自己的身份,卻對天主教會充滿懷疑,不相信它就是自己代代苦等的「那個」宗教。

川口神父告訴我,就連黑崎村也分裂為天主教與隱藏基督徒兩個派別。 「那些人見神父們的穿著打扮與切支丹時代的傳教士不同,便叫我們冒牌貨。三年多前,一位住在長崎的法國神父聽說了,特意穿戴古時傳教士的衣帽前來拜訪。那些人目不轉睛地打量後,卻又說『像是像,卻好像有哪裡不對勁』。計畫因此泡湯。」神父很苦惱地說。

(摘譯自遠藤周作「弱者的救贖」《切支丹的故鄉》)

黑崎天主堂內部

黑崎天主堂內部

最後,讓我們來看看「出津」。

我第一次造訪出津,是在風寒徹骨的冬日午後。從長崎市區搭乘巴士,沿著海岸線搖晃了一個多鐘頭時間才抵達。整條路上幾乎沒有其他乘客,簡直成了我個人的專車。

在出津下了車,孤伶伶地站在好大的天與好大的海前。沿著步道往上行,於村莊入口處可見遠藤周作的「沉默之碑」,兩塊大石上刻著沉默的吶喊:

「人,是那樣地悲哀;可是,主啊,海卻是如此的碧藍!」

紀念碑於1987年落成之際,遠藤周作曾說「這塊石碑和地點,與我的心極其吻合…(中略)…它對我而言並非『較佳』,卻是『最好』的文學紀念碑。」

從「沉默之碑」的所在地,可以望見腳下的松林與大海。那是《沉默》中最悲傷的場景之一,被捕後的洛特里哥從林中目睹信徒與同事卡爾倍神父殉道的地方。

官差命一名信徒站在船邊,舉起矛柄用力一推。只見那個像人偶般被草蓆層層包裹的身體垂直落入海中,另一名男子也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推下。最後,則輪到莫尼加被大海吞噬。剛開始,卡爾倍的頭還像慘遭海難襲擊的船隻碎片般勉強漂浮,卻隨即被小船引發的波浪覆蓋,再也看不見了。

(摘譯自遠藤周作《沉默》)

出津的海與天,總是蔚藍得令人雙眼發疼,幾乎掉淚。就算天空中烏雲密布,強有力的陽光依舊會穿透雲隙,放射狀似地灑落在海面上。我的長崎導師入口先生曾經指著那炫目的光束讚嘆:「瞧,通往天國的梯子!」他的話令我震驚,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更好說,《沉默》的海與天已一併吞噬了我的語言能力。寒風中,隼鷹如泣如訴地哭嘯盤旋,背後的竹林裡卻又傳來只會發出單音節的鳥鳴,好似有誰正在忘我地敲擊打火石:「喀…喀…喀…」

遠藤周作生前偕同夫人參加「沉默之碑」的落成典禮。後來,順子夫人在書中回憶丈夫當時的模樣:

「他興高采烈,以極其高昂的語氣說:『這海,通往葡萄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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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10, 2016 Posted by | 2011長崎之旅, 2016 長崎, 閱讀日記, 天主教周報, 家書, 專欄【沉默之後】, 愛看書, 我的作品, 旅行, 日本, 主內家書 | 發表留言